夜访吸血鬼

来源:http://www.aLL-bLinds-whoLesaLe.com 作者:文学小说 人气:70 发布时间:2019-11-06
摘要:“‘不,’他答道。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短暂的微笑,脸上闪过一阵喜悦的红晕。但接着,他又径直说下去:‘可你觉得自己对这个所爱的世界有一种责任,因为对你而言,这世界仍很完

“‘不,’他答道。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短暂的微笑,脸上闪过一阵喜悦的红晕。但接着,他又径直说下去:‘可你觉得自己对这个所爱的世界有一种责任,因为对你而言,这世界仍很完美。可以想象,你自身的敏感会成为疯狂的工具。你提到艺术品和自然美。但愿我能有那种艺术家的魔力为你再现15世纪的威尼斯。我主人的宫殿在那儿,还有那种当我还是个凡人男孩时对他的爱,那种当他将我变成吸血鬼时,他对我的爱。喔,如果我能为你或为我自己找回那些时光多好……哪怕就一会儿!那一切会有什么价值?对我来说,令人沮丧的是时间无法冲淡那段日子的记忆,相反,在我今天所见的这个世界的映衬下,那些记忆反而变得更加深厚,而且更加神奇了。’ “‘爱?’我问道,‘你和造就你的那个吸血鬼之间有爱吗?’我身子前倾。 “‘有,’他答道。‘那种爱是那么强烈,所以他都不允许我变老而且死去。那种爱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我强壮得足已在黑暗中再生。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和造就你的那个吸血鬼之间没有爱的联系?’ “‘没有。’我很快地答道,忍不住露出了一丝苦笑。 “他仔细端详着我。‘那么他为什么要给予你这些魔力呢?’他问道。 “我向后一仰。‘你把这魔力看成礼物!’我说道。‘你当然会这么看。原谅我,你这种想法令我吃惊。在你这种复杂的头脑中怎么会有如此严重的简单想法?’我笑道。 “‘那我该受到羞辱喽?’他笑了。他的所有举动只会更肯定我刚才说的一切。他看上去那么天真。我这才真正开始了解他。 “‘不,不会被我,’我说。当我看着他时,我的脉搏加快了。‘你是我变成吸血鬼时所梦想的一切。你却把这些魔力看成礼物!’我重复道。‘但你告诉我……你现在还感觉得到你对这个赋予你不朽生命的吸血鬼的爱吗?你现在能感觉到吗?’ “他看上去在思索,接着,他慢慢地说:‘为什么这一点那么重要?’可他又继续说:‘我不觉得自己曾有幸感受到对许多人或物的爱。但是,没错,我爱他。也许我不像你所说的那样爱他。看起来,你轻而易举地就把我搞糊涂了。你真是个迷。我不需要他,这个吸血鬼,不再需要了。’ “‘我被赐予不朽的生命、出色的洞察力以及杀人的欲望,’我很快地解释说,‘是因为这个造就我的吸血鬼想要我所拥有的那幢房子和我的钱。你能理解这样的事吗?’我问道。‘啊,可是在我说的这番话后面,还有那么多其他的东西。它使我明白得那么缓慢,那么不彻底!你看,这就像你已经为我砸开了一扇门,灯光从那门里流泻出来,我渴望去捉住它,去把它推回头,然后进入你说的那个灯光后面的地方!而事实上我又不相信它!那个造就我的吸血鬼是我真正相信的一切罪恶:他阴郁、刻板、贫乏,不可避免地永远令人失望,如同我相信的罪恶应有的本来面目!现在我知道了。但是你,你却是完全不同于那种概念的某种东西!你替我开门,一路上替我挡住那种光线。给我讲讲威尼斯的那个宫殿,讲讲你和那个魔鬼的爱情故事。我想弄懂它。’ “‘你在欺骗自己。那宫殿对你毫无意义,’他说。‘现在,你看,那门口通向我,通往那种你像我一样和我共同生活的日子。我的罪恶有着无限的不同阶段;但是没有罪。’ “‘是的,一点儿没错,’我小声嘀咕着。 “‘这会使你不开心,’他说。‘你到我的小屋来找我,你说只剩下唯一的一种罪,那就是故意剥夺无辜凡人的生命。’ “‘对……’我说,‘你肯定是一直在嘲笑我……’ “‘我从没嘲笑过你,’他说,‘我无法嘲笑你。我是通过你才能将我自己从那种我向你描述过的、如我们的死亡一般的绝望中拯救出来,我是通过你才能将我自己同这个19世纪联系起来并且以一种会使我新生的方式慢慢理解它,这是我如此迫切需要的。我是为了你才在吸血鬼剧院一直等待。如果我知道有个凡人,有那样的敏感,那种痛苦,那种注意力,我就会立刻把他变成吸血鬼了。然而这种事极少能做成。不,我不得不为你等待和观望。现在我要为你而斗争。你看我坠入爱河时有多残酷?这是你所指的那种爱吗?’ “‘,可你会犯一个可怕的错误。’我说着,看着他的双眼。他的话音在慢慢地低下去。我从没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感觉到那种极折磨人的挫折感。我无法如想象的那样令他满意。我无法使克劳迪娅满意。我也从未能令莱斯特满意过。就连我自己那凡人兄弟,保罗,我曾多么阴郁、致命地令他失望过! “‘不。我必须同这个时代接触,’他平静地对我说。‘我能通过你这样做……不是向你学习那些我只要在美术馆看一会儿或拿那些最厚的书读一小时就能懂的东西……你是灵魂,你是心脏,’他坚持道。 “‘不,不。’我举起了双手,正要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苦笑。‘难道你不明白?我不是任何一个时代的灵魂。我同所有事物都不一致,而且历来如此!我从没和任何人属于过任何一个时代的任何一个地方!’这一切真是太痛苦,太真实。 “可他的脸只是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微笑在放光。他似乎差一点又要笑我了。接着,带着这种嘲笑他开始耸动了肩膀。‘可是路易,’他轻轻地说,‘这正是你这个时代的灵魂。你难道不明白吗?所有其他人的感觉同你的一样。你这种宽厚和忠实的堕落已经是一个世纪的堕落了。’ “我被他这番话弄得大吃一惊,于是便坐在那儿盯着炉火看了好长时间。那炉火已几乎烧掉了那块木柴,变成了一堆闷烧的木柴灰的废墟,一幅拨火棒一碰就塌的灰色和红色的风景画。然而,它很温暖而且仍发出强有力的光。我用全面的观点看清了我自己的生活。 “‘那些剧院的吸血鬼们……’我轻声问道。 “‘他们用一种玩世不恭的方式来反映这个时代。他们无法理解可能发生的死亡,无法理解自己对拙劣模仿超自然的堕落有着极富经验的嗜好,而那种堕落的最后庇护便是自嘲和造作的无奈。你看到了他们,你这辈子已经知道了他们。你以不同的方式来反映你的时代。你反映了它破碎的心。’ “‘这是不幸。你还没开始理解的不幸。’ “‘我对此深信不疑。告诉我你此刻的感受,是什么使你不快乐。告诉我,为什么有7天你都不来找我,尽管你那时正心急火燎地想来。告诉我是什么使你仍和克劳迪娅以及另一个妇人待在一起。’ “我摇摇头。‘你不知道你在问什么。你看,让我把马德琳变成个吸血鬼的举动对我来说是极困难的。我违背了自己许下的绝不再做这种事的诺言,我自己的孤独也绝不会让我再这么做。我不认为我们的生命是魔力和礼物。我认为它是种诅咒。我没有勇气去死。但却有勇气去造就另一个吸血鬼!将这种痛苦带给另一个人,宣判所有那些以后将被那个吸血鬼杀掉的男男女女死刑!我违背了重誓。而这样做时……’ “‘可如果这样做对你来说有任何的安慰……毫无疑问,你会意识到我曾插手此事。’ “‘那样做我就能离开克劳迪娅,就能脱身去找你……是的,我明白了。可最终那责任在我!’我说。 “‘不。我是说,直接责任。是我让你干的!那天晚上你干这件事时,我就在你附近。我施加了最强的魔力促使你干的。难道你不知道这一切吗?’ “‘不。’ “我低下了头。 “‘我会把这个妇人变成吸血鬼的,’他轻声说,‘可我觉得最好还是由你亲自动手。否则你不会放弃克劳迪娅。你必须知道,你需要这样做……, “‘我憎恨我所做的!’我说。 “‘那么你就恨我吧,别恨你自己。’ “‘不,你不懂。当这一切发生时,你几乎毁掉了你在我心目中的有价值的东西!在我甚至还不知道是你的力量在我身上起作用时,我曾竭尽全力地抗拒过你的诱惑。某种几乎已在我心中死去的东西!情感几乎在我心中死去!当马德琳造就出来时,我差点被毁了!’ “‘可那种东西再也不会死,那种情感,那种人性,那种无论你想怎么称呼的东西。如果它不存在,那你此时眼中就不会有泪水。那你声音中就不会有狂怒了,’他说。 “一时间,我无法回答。我只是点头。后来我又努力地开口说:‘你必须绝不强迫我做我不愿做的事情!你必须绝不施加这种魔力……’我结巴起来。 “‘绝不会,’他立刻说道,‘我肯定不会。我的魔力在你内心的某个地方就不起作用了,在某些限度上。在那儿我毫无魔力。可是……马德琳已经造就出来了。你自由了。’ “‘你满意了,’我说,重新把握着自己。‘我并不想太苛刻。你拥有了我。我爱你。但我被蒙蔽了。你满意了吗?’ “‘我怎么能不满意呢?’他问道,‘我当然满意。’ “我站了起来,走向窗户。炉火那最后的余烬要灭了。灰色的天边开始泛白。我听见阿尔芒跟着我到了窗台边。这时我能感觉到他在我身旁,我的眼睛变得越来越适应那天上的光辉,所以现在我能看清他的侧面以及他那盯着落雨的眼睛了。雨声到处都有,而且各不相同:有雨顺着屋顶流入阴沟的哗哗淌水声,有雨滴在瓦上的嘀嗒敲击声,有雨缓缓沿着雨中那亮晶晶的层层树枝滑落的声音,有落在我双手前面的斜石窗台上的淅淅沥沥的雨声。各种声音轻柔地混杂在一起,将夜色中的一切都浸没而且掩盖起来了。 “‘你能原谅我吗……因为我用那个妇人强迫你?’他问道。 “‘你不需要我的原谅。’ “‘但你需要,’他说,‘所以,我也需要。’他的脸总是那么惊人的平静。 “‘她会照顾克劳迪娅吗?她会忍受得了吗?’我问道。 “‘她很完美。疯狂。不过这些天她还是完美的。她会照顾克劳迪娅。她这辈子还从未有一刻独处过,对她来说,全心全意地照顾她的伴侣是很自然的。她爱克劳迪娅,无须什么特别的理由。然而,除了她的需要外,她的确有些特别的理由。克劳迪娅那漂亮的外表,克劳迪娅的安静,还有克劳迪娅的支配和控制。她们在一起很完美。但我想……她们应该尽可能快地离开巴黎……’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因为圣地亚哥和其他吸血鬼在怀疑地监视她们。所有吸血鬼都见过马德琳,他们怕她是因为她了解他们而他们不了解她。他们不会让了解他们的其他人独处的。’ “‘那么那个男孩,丹尼斯呢?你准备拿他怎么办?’ “‘他死了,’他答道。 “我大吃一惊,因为他的话和他的平静。‘你杀了他?’我气喘吁吁地问道。 “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但是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似乎完全被我,被那种感情,那种我并不想掩饰的震惊吸引了。他那温柔的难以捉摸的微笑似乎要把我拉近他。他的手握着,放在湿湿的窗台上的我的手上面。我发觉自己的身体正转而面向他,向他靠得更近了,仿佛我是被他而不是由我自己控制着向前移动的。‘那样最好。’他温和地向我让了步。然后他说:‘现在我们必须走了……’他瞥了一眼下面的街道。 “‘阿尔芒,’我说道,‘我不能……’ “‘路易,跟我来,’他小声地说。然后他站在窗台上面,停住了。‘即使你会掉下去,掉在那些大鹅卵石上面,’他说,‘你只会受一会儿伤。你将会那样快而彻底地痊愈,以至于在白天你露不出丝毫痕迹,你的骨头将随着你皮肤的痊愈而痊愈,所以你要让这认识解放你,做你已经能如此轻易就做的一切。现在,往下爬。’ “‘什么东西会杀死我?’我问道。 “他又停住了。‘你尸骸的毁灭,’他说道。‘难道你不知道这个?火,肢解……太阳的热量。别的没有了。你可能会有伤疤,是的,但你能恢复成原来的形状。你是长生不老的。’ “我透过静悄悄的银色雨幕往下看那黑暗处。接着,晃动的树枝下面出现了一盏摇曳的灯,苍白的光束照亮了街道。潮湿的大鹅卵石,马车车厢上挂铃铛的铁钩,那攀上墙头的藤蔓。一辆马车黑色庞大的笨重身躯擦过了那些藤蔓。后来灯光变暗了,街道由黄色变成银色并且突然一起消失了,仿佛全被黑压压的树丛吞没了似的。或者,相反,那街道似乎已全部被夜色驱走了。我感到头晕眼花。我感觉那建筑物在转动。阿尔芒坐在窗台上往下看我。 “‘路易,今晚跟我来,’他突然带着一种急迫的变调低声说道。 “‘不行,’我轻声说,‘这样太快了。我还不能离开她们。’ “我看着他转过身去,看着黑色的天空。他似乎要叹气,但我听不见。我感觉他的手紧挨着窗台上我的手。‘很好,’他说。 “‘再多给我点时间……’我说。他点点头并且轻轻拍拍我的手,似乎说,那也行。接着,他摆动着两条腿消失了。我只是犹豫了一会儿,也被我怦怦的心跳嘲弄了一会儿。但接着我爬过了窗台,开始急忙跟着他往下爬,但绝不敢向下看。” “当我把钥匙插进饭店房门的锁眼时,天色已快要大亮了。四壁的煤气灯在闪烁。马德琳手中还拿着针和线,已经在壁炉旁睡着了。克劳迪娅站在阴影中一动不劝,透过窗旁的蕨类植物望着我。她手中拿着发刷。她的头发闪闪发亮。 “我站在那儿,很吃惊,仿佛这些房间里所有的感官愉悦和困惑都像波涛似的从我身旁涌过,而我的身体被这些东西浸透了。这种感觉同阿尔芒以及我们刚才待的那塔楼房间里的魅力是那样的迥异。这里有某种令人欣慰的东百,然而它也很使人困惑。我在找我的椅子。我坐在椅子里面,两手捂着太阳穴。后来,我感觉到克劳迪娅离我很近,而且她的唇贴在我的前额上面。 “‘你和阿尔芒在一起了,’她说,‘你想跟他走。’ “我抬头看她。她的脸是多么温柔而美丽,我心中一下子涌起了那么多感慨。我毫不后悔地屈从了自己想摸摸她的脸颊、轻轻摸一下她的眼皮的强烈欲望——那种自从那晚我们吵架后我还没对她表示过的爱抚和特权。‘我会再看到你的,不是这儿,是在其他一些地方。我总能知道你在哪儿!’我说。 “她搂住了我的脖子。紧紧被她抱着,我闭上双眼,把脸埋进了她的长发中。我正用吻湮没她的脖子。我抓着她那圆润结实的小胳膊。我亲吻着,亲吻着她臂弯处那柔软的肌肉压痕,亲吻着她的手腕,她那张开的手掌心。我觉得她的手指在抚摩我的头发、我的脸。‘你想怎样就怎样,’她发誓说,‘随你便。’ “‘告诉我,你开心吗?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吗?’我恳求她说。 “‘是的,路易。’她搂着我,衣裙紧贴着我,手指紧紧接着我的后脖颈。‘我有了我想要的一切。可你真的明白你想要什么吗?’她用手扳起我的脸,这样我就不得不正视她的眼睛。‘我担心的是你,你很可能是在犯错误。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离开巴黎呢?’她突然说道,‘我们拥有那个世界,跟我们来!’ “‘不。’我从她怀抱中挣脱出来。‘你想要把它变成和莱斯特一起时一样吗?它再也不能那样了。不会。’ “‘和马德琳一起,它会有些新的不同。我不会要求再像过去那样的。是我了结了那一切的,’她说。‘可你真的明白你在阿尔芒那里选择了什么吗?’ “我转身离开了她。在她对他的厌恶和不解中,有着某种固执和不可思议。她会又说他希望她死,可我不信。她没意识到我所意识到的东西:他不可能希望她死,因为我不想那样。但我又怎样用那听上去并不夸大而且也不盲目的对他的爱向她解释呢。‘那是注定的。那几乎是种倾向。’我说道,仿佛在她那种种怀疑的压力下,我刚刚想清楚这一点似的。‘他一个人就能赋予我那种使我成为真正自我的力量。我不能再继续孤独地活着,受着痛苦的折磨了。要么我跟他一起走,要么我死,’我说,‘还有某种其他原因,那是非理性的而且无法解释的,那种只会让我满意的……’ “‘那是什么?’她问。 “‘那就是我爱他,’我说。 “‘毫无疑问,你爱他,’她沉吟道,‘可是,你甚至也爱我呀。’ “‘克劳迪娅,克劳迪娅。’我紧紧地搂着她,觉得她坐在我膝上很沉。她抬起头,贴近我的胸膛。 “‘我只是希望,当你需要我时,你能找到我……’她小声说。‘那样我就能回到你身旁……我过去曾常常伤害你。我已经给你带来了那么多痛苦。’她的话音慢慢消失了。她一动不动地靠着我歇息。我能感觉到她的重量,她在思索。过了一小会儿,我再也忍耐不住了。现在我只想抱紧她。在这样简单的事中总是有这样的愉悦。她的身体紧靠着我,一只手搭在我的脖子上。 “好像有某个地方的灯灭了。在那阴凉潮湿的空气中,很多灯光突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我像是在做梦。如果我是个凡人的话,我肯定会很满足地睡在那儿。在那种昏昏欲睡的很舒服的感觉中,我产生了一种凡人常有的奇怪感觉,觉得不久太阳就会轻轻把我唤醒,而且我会像往常一样清楚地看见那阳光下的蕨类植物,还有阳光下那晶莹的雨水珠。我沉醉在那种感觉里,半闭上了双眼。 “后来我常常想设法重温那些时刻的记忆。我曾一次又一次地只想重新唤起我们在那些房间里休息时的那种感觉,于是那种想法就开始搅乱或者已经搅乱了我的心绪。那时我是多么轻松自在,不知怎么地我甚至都觉察不到那些想必一定发生过的细微变化。在那以后的很长时间里,每当我的沮丧、失落和痛苦超过了那种种最不切实际的梦想时,我就会让那段美好时光的感觉渗入心田。那是一段令人昏昏欲睡的静悄悄的清早时光,壁炉台上的钟几乎很难察觉地在嘀嗒作响而且天色也变得越来越亮了。我所能记得的——尽管我拼命地想延长并且凝固那段时光,我伸出双手想使钟停住——我所能记得的只是那灯光轻柔缓慢的变化。 “如果警觉一些,我就绝不会让那段时光消逝的。我被一些更大的忧虑欺骗了,没有注意到它。一盏灯灭了,一支蜡烛被它自己那熔化抖动的热蜡液浇灭了。我两眼半闭着,后来感觉到了那逼近的黑暗,感觉被黑暗笼罩住了。 “后来,我睁开了双眼,不去想灯或蜡烛。可那已经太晚了。我记得自己笔直地站在那儿,克劳迪娅的手从我胳膊上滑落下来,我看见一大群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和女人穿过那一个个房间向我们走来,他们的衣服似乎要把光从每一个镀金的边上或涂了漆的表面敛聚起来,似乎要把所有的光都排放走一般。我冲他们大声喊叫,呼喊着马德琳。我看见她大吃一惊地醒来,像个受了惊吓的雏鸟,紧紧抓着长沙发的扶手。后来当他们伸手抓她时,她跌跪在地上。这时向我们走来的有圣地亚哥和西莱斯特,在他们后面是埃斯特尔和其他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吸血鬼,他们全都映在那些镜子里面,挤在一起成了一排排晃动的令人恐怖的阴影墙。我在大声叫克劳迪娅快逃,并且已经替她拉开了门。我猛地把她推了出去,接着使横在门中间,等圣地亚哥走近,把他踢了回去。 “以前我在拉丁区遇到他时,那种虚弱的防御境况同我现在的力量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那时的我太无能,我敢说当时我可能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但那种要保护马德琳和克劳迪娅的本能是无法抗拒的。我记得自己先是往后踢倒了圣地亚哥,然后又打倒了那个企图从我身旁溜走的很有魔力的漂亮的西莱斯特。克劳迪娅的脚步声在远处的大理石阶梯上响着。西莱斯特摇晃着,用手抓向我。她抓住我并且抓破了我的脸,于是鲜血流到了我的衣领上。我能用眼角的余光看见那血在燃烧。这时我正迎面遇上圣地亚哥,同他周旋着。我意识到他抓着我的那两只胳膊是多么可怕而有力,那两只手企图要抓住我的喉咙。‘跟他们打,马德琳,’我在大声呼喊她。可我所能听到的只有她的啜泣。后来我发现她处在一片混乱之中,惊慌失措,所以被其他吸血鬼们包围了。他们在笑,那空洞的吸血鬼的笑声像是金属丝或银铃发出的声音。圣地亚哥在抓他的脸。我的牙把他的脸咬出了血。我捶他的胸,打他的头。疼痛烧灼着我的胳膊,有某种东西像两只胳膊似的抱住了我的胸膛,我用力摆脱它,听到了身后破碎的玻璃掉在地上的声音。可还是有别的东西,别的人用两只胳膊抓住了我的胳膊而且正顽强地用力在拉我。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慢慢变虚弱的。我不记得当其他任何人的力量征服我自身力量时的任何一个转折点。我只记得自己寡不敌众。令人绝望的是我被那绝对的数量和固执止住了、包围了,而且被赶出了那些房问。在一堆拥挤的吸血鬼中间,我被迫沿着走廊向前走,接着便跌下了楼梯。我刚想在饭店那狭窄的后门前面喘口气,却又一次被包围而且被牢牢捉住了。我能看见西莱斯特的脸离我很近,我想,如果能抓住她,我肯定会用牙咬伤她的。我的血流得很多,一只手腕被勒得发麻。马德琳在我旁边,一动不动地啜泣着。我们全被塞进了一辆马车里。我不停地被他们打,但仍然没有糊涂。我记得自己顽强地保持着清醒。当我躺在马车的地板上时,我仍感觉到这些落在我后脑勺的重击,仍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被血浸湿并旦鲜血还在顺着我的脖颈慢慢往下流淌。我只是在想,我能感觉到马车在动,我还活着,我还清醒。 “当我们刚被拖进吸血鬼剧院时,我就大声呼叫阿尔芒的名字。 “我被放开了,只是为了让我在地下室的阶梯上蹒跚行走,前后都拥着一群吸血鬼,他们用那些令人恐怖的手推搡着我。突然,我抓住了西莱斯特,她尖叫起来。有人从背后打了我一下。 “后来我看见了莱斯特——那一击比任何的打击都沉重。莱斯特站在舞厅的中央,笔直地,那灰色的眼睛目光锐利而且专注,嘴咧得很大,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他像往常那样穿得完美得体,披着黑亮的斗篷,穿着漂亮的内衣,像过去一样,很潇洒。可那些伤疤仍刻满了他那白色的肌肤。又细又硬的疤痕划破了他唇上、眼睑上还有光滑的额头上的细嫩肌肤,使他那光洁英俊的脸扭曲变了形。他那双被一种无声的狂怒燃烧的眼睛充满了自负的神情,一种可伯残酷的自负眼神,仿佛在说:‘看看我是谁。’ “‘这就是那个家伙吗?’圣地亚哥猛地把我向前一推。 “可莱斯特却猛地把身子转向他,用一种刺耳的声音低低地说:‘我告诉过你,我要的是克劳迪娅,那个孩子!她才是那个家伙!’这时我看见他的头随着他的情绪发作而不自觉地晃动起来,他的手伸了出来,仿佛要去抓那椅于的扶手。当他又站直起来时,闭上了看我的眼睛。 “‘莱斯特,’我开口说道,看见了一线生机,‘你还活着!你没有死!告诉他们你是怎么欺骗我们的……’ “‘不,’他拼命地摇着头。‘是你回到我身边来了,路易。’他说。 “一时间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即便我在恶狠狠地放声大笑时说:‘你疯了!’内心某种更加清醒、更加愤怒的意识却对自己说:‘同他理论。’ “‘我会救你一命!’他说着,眼皮随着加重的语气在颤动。他的胸部在上下起伏,那只手又伸了出来,无力地在黑暗中抓握着。‘你答应过我,’他对圣地亚哥说,‘我可以把他带回新奥尔良去的。’然后,当他把我们周围的吸血鬼们挨个看了一遍后,他气喘吁吁,变得疯狂起来,接着他突然吼道:‘克劳迪娅,她在哪儿?我告诉你们,她就是那个曾杀过我的人!’ “‘迟早会抓到的,’圣地亚哥说。当他伸手去抓莱斯特时,莱斯特向后一缩,几乎失去了平衡。他找到了自己所要的那个椅子扶手,站在那儿紧紧抓着它,闭上双眼,重新控制住了自己。 “‘可他帮助她,成全了她……’圣地亚哥走近他。莱斯特抬起头来。 “‘不,’他说,‘路易,你一定要回到我身边来。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那天晚上在沼泽地的事。’可后来他又停住了并且又环顾了四周,仿佛他被囚禁了,受了伤,而且很绝望。 “‘听我说,莱斯特,’这时我开始说话了,‘你放过她,让她自由吧……我会……我会回到你身边的。’我说着,那金属似的声音听起来很空洞。我想向前跨一步,靠近他,想使我的目光变得冷酷而难以捉摸,想感觉我那从双眼中射出的两道光束似的力量。他在看着我,仔细打量我,内心始终在同他自己的脆弱作斗争。西莱斯特用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你必须告诉他们,’我接着说,‘你是怎样欺骗我们的,所以我们不知道那些法则,她也不知道其他的吸血鬼,我说。我在冷静地思考着,那机械的声音便脱口而出:阿尔芒今晚必须回来,阿尔芒一定要回来。他会阻止这一切,他不会让这种事继续下去的。 “后来我听到一种什么东西被拖过地板的声音。我能听见马德琳那已精疲力竭的哭喊。我四下看看,发现她坐在一张椅子上。当她看见我在注视她时,她的恐惧似乎加剧了。她想站起来但被他们阻止了。‘莱斯特,’我说,‘你想要我的什么?我会给你的……’ “接着,我看见了那发出噪音的东西,而莱斯特也已经看见了。那是一口正被拖进屋子的棺材,棺材上有把大铁锁。我立刻明白了。‘阿尔芒在哪儿?’我绝望地说。 “‘是她杀我的,路易。她干的。你没干!她得死!’莱斯特说着,声音变得细而刺耳起来,仿佛是费劲挤出来的似的。‘把那东西从这儿拿走,他要和我一起回家,’他狂怒地对圣地亚哥说着。而圣地亚哥只是笑,西莱斯特也在笑,他们的笑声似乎要感染所有的人。 “‘你答应过我的,’莱斯特对他们说。 “‘我什么也没答应过你,’圣地亚哥说。 “‘他们捉弄了你,’当他们打开那个棺材时,我痛苦地对他说。‘你这个傻瓜!你得去找阿尔芒,阿尔芒是这儿的头,’我突然大声喊起来。可他似乎一点也不明白。 “后来发生的一切很令人绝望、忧郁而且痛苦。我踢他们,拼命挣脱双臂,怒斥他们说阿尔芒会阻止他们的行为,说他们不敢伤害克劳迪娅。然而,他们强迫我进了棺材,我疯狂的挣扎对他们毫无作用,只是使我远离了马德琳的哭喊,那可怕的嚎啕痛哭声。我害怕随时都会听到克劳迪娅的哭喊声加入其中。我记得自己曾在走投无路时顶着压倒的盖板站起来,撑了一会儿,然后又被他们强行关压了进去,并且随着金属和钥匙的吱吱嘎嘎声,被他们锁了起来。我又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话,那时莱斯特在我们三人曾争吵过的很远的无忧无虑的地方微笑着尖叫:‘一个快饿死的孩子很可怕……而一个快要饿死的吸血鬼更加可怕。他们在巴黎就能听见她的尖叫声。’我又湿又抖的身体在令人窒息的棺材里瘫软下来,心里在说,阿尔芒不会让它发生的,他们还没有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来安置我们。 “棺材被抬了起来,外面有皮靴的嚓嚓声。棺材从这边晃到那边,我紧抱着双臂,抵着棺材两边。我可能闭了一会儿眼睛,我说不准。我对自己说,不要伸手碰棺材两边,不要去触摸那棺盖和脸之间的薄薄空隙里的空气。当他们上楼梯时,我感觉棺材在摇晃而倾斜。我徒劳地想听出马德琳的哭声,因为她似乎在哭叫克劳迪娅,在呼唤她,仿佛她能来拯救我们大家似的。喊阿尔芒来,他今晚必须回来,我绝望地想。然而只要想到这种自己的喊叫和自己一样被关在里面,锁在里面,只会充斥自己的耳朵的可怕而羞辱的想法,我就喊不出来了。 “可即便在我想到下面的话时,另一种想法已又涌上了心头:如果他不来呢?如果他在那幢房子的某个地方有个可以藏身的棺材可睡呢……这时,身体受到思想的控制,我突然垮了下来,没有任何预兆。我敲打着四周的木板,拼命想翻过身来,用后背的力量去撞棺盖。然而我不行:棺盖太紧了。我仰面躺倒在棺板上,汗顺着我的背和身体两侧直流下来。 “马德琳的哭喊声消失了,我所听到的只有皮靴的嚓嚓响和我自己的喘息。那么,明天晚上他会来——是的,明天晚上——他们会告诉他,而他会找到我们并把我们放掉。棺材倾斜了。我的鼻孔中充满了水的味道,水的凉意明显地透过了棺材里的闷热。接着,随着水的味道而来的便是深层地下土的气息。棺材被重重地扔下了,我的四肢被撞得很疼。我用手摩擦着两个上臂,努力不去碰到棺盖,不去感觉它有多紧,唯恐我自己的害怕上升为惊慌、恐怖。 “我以为这时他们会离开我了,可他们没有。他们就在附近忙碌着,接着,另一种陌生的味道又钻进了鼻孔里。可后来,当我一动不动地躺着时,我才意识到他们在砌砖,而那种味道是从砂浆中散发出来的。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把脸擦干净。即便在我的双肩似乎被那棺材板磨肿的时候,我仍在心里劝自己,好的,那么就等明天晚上吧,那么,好吧,明天晚上他会来的。然而直到那时我才发觉,自己仍只是困在自己的那个棺材里,我已为这一切付出了夜复一夜的代价。 “然而我却泪如泉涌,不知不觉地又在不停地敲打着棺木板,头从这边转到那边,思绪冲向明天、后天的晚上,还有再后天的晚上。后来,仿佛是为了从这种疯狂状态中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想到了克劳迪娅——只想感受一下在圣加布里尔饭店那些房间的阴暗灯光中,她搂着我的感觉,只想再看一眼灯光下她面额的柔美曲线,她那眼睫毛懒散温柔的颤动,她那很具丝绸感的光滑的嘴唇。我浑身僵硬,双脚蹬踢着棺板。砌砖的声音以及纷乱的脚步声都消失了。我大声喊叫着:‘克劳迪娅。’直到我翻来覆去,脖子被疼痛扭曲为止。我的手指甲掐入了手掌心,渐渐地,睡意像股寒流似的向我袭来,我快要失去知觉了。我想喊阿尔芒——愚蠢而又绝望。当我眼皮发沉,两手瘫软时,我只是隐约意识到此刻他也在某个地方睡着,正一动不动地躺在他休息的地方。我作了最后一次挣扎。我看见那黑暗,双手触到了棺木。可我很虚弱。再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被一个声音喊醒了。声音很遥远,但是很清楚。它喊了两次我的名字。我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我一直在做梦,梦见了某种绝望的东西,那东西没留一丝线索,很恐怖地彻底消失了,不知那是什么;我还梦见某种我很想放开的可怕的东酉。后来我睁开了双眼,摸到了棺材顶。所幸的是,与此同时我明白了自己是在哪儿。我知道是阿尔芒在喊我。我答应了他,可我的声音和我一样被困在里面,那声音在里面震耳欲聋。我感到一阵恐怖。我想,他在找我,而我却无法告诉他我在这儿。可后来,我听见他对我说话,叫我别害怕。然后我听见了一阵很大的噪声。接着又是一阵。那是种裂开的声音,接着便是砖头砸下来的轰鸣声。好像有很多砖头砸到了棺材上。然后我又听见那些砖头被一块一块地搬了起来。听声音他好像是在用手指拉掉那锁链似的。 “棺材顶上那块坚硬的木板在吱吱嘎嘎作响,针尖大的一线光在我眼前闪烁着。我吸了口气,感觉脸上突然渗出了汗。棺盖吱吱嘎嘎地被打开了,我眼晕目眩了片刻。接着我坐了起来,透过手指缝看见了一盏灯射出明亮的灯光。 “‘快点,’他对我说,‘别弄出声音来。’ “‘可我们要去哪儿?’我问。我看见从门口被他破开的地方延伸出一条高低不平的砖头通道。沿着整个那条通道的是像这扇门似的一道道曾经封死的门。我立刻看见了那些砖后面的棺材,那些在那儿被饿死而且腐烂的吸血鬼的棺材。可阿尔芒在把我往上拉,又嘱咐我别出声。我们沿着那通道在往外爬。他在一扇木门前停住了,然后熄灭了灯。顿时,这里一片漆黑,后来门下面透出的光照亮了我们。他那样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铰链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此时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我想屏住气。我们走进了那通往他小屋的更低的通道。但当我跟在他后面走时,我开始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他在救我,但只是救我一个人。我伸出手去拦他,但他只是拉着我跟他走。最后,我们站在吸血鬼剧院旁的小街上时,我才拦住了他。即便是那时,他也仍是要继续走的样子。甚至还没等我开口,他就开始摇头了。 “‘我无法救她!’他说。 “‘你真的不是希望我抛下她不管!他们把她关在那里!’我万分恐惧。‘阿尔芒,你必须救她!你别无选择!’ “‘你为什么这么说?’他问道。‘我没这个力量,你必须明白。他们都会起来反对我。他们没理由不这么做。路易,我告诉你,我无法救她。我只能冒着失去你的危险了。你不能回去。’ “我不相信这会是真的。我除了阿尔芒再没别的指望了。可我可以实事求是地说,我早就已经不害怕了。我只知道我得找同克劳迪娅,或者在此努力中死去。那真是很简单,根本无须什么勇气。我也知道,我可以列举出种种事实来说明阿尔芒的消极,比如他说话的样子。如果我回来,他会跟着我,还有,他不会阻止我。 “我是对的。我转身冲进了通道,而他就在我后面,我们朝着通往舞厅的楼梯走去。我能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巴黎的交通噪声。上面剧院地下室里的声音听起来极像一个集会。然后,当我走到楼梯的顶层台阶时,看见西莱斯特站在舞厅的门口。她手里抓着一个那种舞台面具。她只是看着我。她看上去并不吃惊。实际上,她看起来是那样奇怪的漠然。 “如果她冲向我,如果她像平常那样大声惊叫起来,我倒能理解她的这些反应。可她什么也没做。她向后走进了舞厅,旋转着,似乎要欣赏她裙子那微妙的移动,似乎是出自对自己裙子展开的喇叭形的爱好在转动。她渐渐越转越大,飘到舞厅中央去了。她戴上了面具,然后躲在那涂了油彩的骷髅后面轻柔地说:‘莱斯特……是你的朋友路易来找你了,看清楚,莱斯特!’她扔下了面具,从某个地方传出了一阵阵笑声。我看见他们全都在屋子四周,那些朦胧的东西,到处坐着或站在一起。莱斯特坐在一把扶手椅中,两个肩膀耸着,脸扭向一边。他似乎在用手摆弄什么东西,某种我看不清的东西。他慢慢抬起头来,满头的黄发披散在眼前。他的眼中带着恐惧,那是无法否认的。这时他看着阿尔芒。阿尔芒正默默地迈着缓慢沉稳的步子穿过屋子,所有的吸血鬼都从他身边向后退去,望着他。‘晚上好,先生。’当他经过时,西莱斯特躬身向他施礼,手中的面具像个节杖。他没有特意看她。他低头看着莱斯特。‘你满意了吗?’他问道。

“‘你到巴黎来找我们,可后来你却独坐在这石阶上面……’他用一种安慰的口吻说道,‘你为什么不赶上我们?你为什么不对我们说,不跟我们谈谈你刚才提到名字的那个人呢?我知道他是谁,我知道他的名字。’ “‘你不知道,没法知道。他是个凡人。’这时我说的话多半是出自本能而非自信。想到莱斯特,想到这家伙应该知道莱斯特的死,这些想法扰乱了我的思绪。 “‘你到这儿来是为了考虑凡人,思考对凡人的公正吗?’他问道,但语气中没有任何指责和嘲笑的意思。 “‘我是来这儿清静清静的。别让我冒犯你。就是这样,’我喃喃自语道。 “‘可是在这种心境中清静,你甚至连我的脚步声部听不见……我喜欢你。我想要你上楼来。’他说着,慢慢地把我拽起来站到他旁边。 “就在那时,阿尔芒的小屋门开了,从里面闪射出一道长长的光,照在楼道上。我听见他走来了,圣地亚哥放开了我。我正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时,阿尔芒出现在楼梯下面,手挽着克劳迪娅。克劳迪娅仍像我刚才与阿尔芒谈话的整个过程中一样,脸上一副木然的表情。她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我记得自己注意到了这一点,尽管我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这种感觉甚至现在也令人难忘。我迅速地将她从阿尔芒身边拉过来。她柔软的四肢靠着我,这使我觉得我们都像是躺在棺材中,处于麻木的沉睡状态一般。 “接着,阿尔芒挥臂猛然有力地一推,将圣地亚哥推向一旁。圣地亚哥像是要往后仰翻下去似的,但他又站直起来,这样反而又被阿尔芒拖向楼梯的上头。所有这一切发生得那样迅捷,我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他们的衣服在动,听见他们靴子的沙沙作响。后来,阿尔芒独自站在楼梯的最上面,我向上走近他。 “‘今晚你们是不可能安全地离开这个戏院的,’他低声对我说道,‘他对你起了疑心。既然我已经把你们带到这儿来了,那他就觉得有权对你有更多的了解。我们的安全也全看这一点了。’他领着我又慢慢地回到舞厅。但接着,他转过脸来,把嘴唇几乎贴近我的耳朵低声说:‘我必须警告你。别回答任何问题。你问,然后再自己解开一个又一个的事实之谜吧。但不要,不要透露尤其是有关你来历的任何东西。’ “这时,他离开我们而去,但招呼着我们随他进入了其余吸血鬼们集聚的黑暗之处。那些吸血鬼像群冷漠的大理石雕像焦立在那里,脸和手也完全和我们的一样。那时我才强烈地感觉到我们全都是怎样地用同一种材料做成的,而这样一种想法,我在新奥尔良的所有那些漫长岁月里只会偶尔想到。这种想法扰乱了我的心绪,尤其是当我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可怕壁画之间的长长镜子中映照出某一个或更多的吸血鬼的时候。 “当我从那些雕刻的橡木椅子中间找到一张并坐进去时,克劳迪娅似乎醒悟过来了。她斜靠着我,很奇怪地说了些语无伦次的话,那些话似乎暗示着我必须按阿尔芒说的做:绝不要提我们的来历。这时我想和她讲话,但我发现那个高个的吸血鬼圣地亚哥正看着我们,目光缓慢地从我们身上移向阿尔芒。好几个女吸血鬼围绕在阿尔芒的身边,当我看见她们用胳膊搂着他的腰时,心中涌起一种骚动的感觉。当我看着他们时,令我吃惊的不是她们那因吸血鬼的本性而变得像玻璃般僵硬的优雅体型、娇美容貌以及优美的双手,也不是她们那此刻突然静下来盯着我的迷人的双眼,令我吃惊的是我自己内心的那种疯狂的嫉妒。我害怕看她们那么近地挨着他,害怕他转过脸来挨个亲吻她们。然而,这时,当他将她们带到我近前时,我却犹豫而困惑起来了。 “埃斯特尔和西莱斯特是我记得的两个名字,两个瓷娃娃似的美人。她们以盲人特有的方式爱抚着克劳迪娅,她们的手在她的金发上面抚摸,甚至触摸她的嘴唇。然而她,她的双眸目光依旧迷蒙而深远,全然是在忍受着。她知道我也清楚而她们似乎无法捕捉到的东西:那样娇小的身躯中蕴育着一个同她们一样敏锐而清晰的女人头脑。令我惊奇的是,我看到她提着她那淡紫色衣裙在为她们转来转去,而且还对她们的羡慕报以冷冷的微笑。有多少次,我一定是忘记了,我一定是对她说过她就像是个孩子;我一定是过于放肆地爱抚过她,而且还曾以一个成年人的放纵把她揽进怀里。我的思绪分成了三路:一是昨晚在圣加布里尔饭店,那似乎是一年前的事了,她曾带着深深的积怨谈到过爱;二是对阿尔芒所讲的或没讲的那些意想不到的事情的无限震惊;三是对我周围那些在怪诞奇异壁画下面的暗处低语的吸血鬼们的静静关注。因为我从不需要问任何问题就能从那些吸血鬼身上认识到很多东西,所以巴黎吸血鬼的生活正是我所害怕发生的一切,而上面戏院中的那个小小舞台已经表明了这一切。 “屋子里那些暗淡的烛光让人无法回避,那些壁画完完全全地映入了人的眼帘,而且几乎每个晚上,当某个吸血鬼带来一幅由当代艺术家创作的新的雕刻或绘画作品时,就又多了一件。西莱斯特把她那冰凉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带着对那些绘画作者们的不屑一顾说着什么,而埃斯特尔此刻正把克劳迪娅放在她的大腿面上。这些都在向我这个天真的殖民地来的人强调这样一个事实:吸血鬼们自己并未制造这样的恐怖,他们仅仅是在收集这些恐怖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人类可以远比吸血鬼们罪恶得多。 “‘画这样一些画是罪恶的吗?’克劳迪娅用一种平板的声调轻声问道。 “西莱斯特把她黑色的鬈发向后甩甩,笑了起来。‘能想得出就能做得出,’她很快地答道,目光中暗含着某种敌意。‘当然,我们以各种形式的杀害来努力与人类竞争,是不是?’她身子向前倾,拍了拍克劳迪娅的膝盖。但克劳迪娅只是看着她,看她神经质地笑并继续说。圣地亚哥走近我们,提出了有关我们在圣加布里尔饭店的房间问题。他用一种极夸张的舞台动作手势对我们说那里恐怕不安全。接着,他说了一个有关那些房间令人吃惊的情况。他知道我们睡觉的那个箱子,在他看来那根粗俗。‘到这儿来!’他站在楼梯上对我说,言语中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近乎孩子气的天真。‘和我们住在一起,不必这样假装了。我们有自己的守卫。告诉我,你们从哪儿来!’他说着,头低垂到膝盖上面,手抓着我椅子的扶手。‘你的声音,我知道那种口音,再说说看。’ “想到自己带着口音的法语,我隐隐约约地恐慌起来,但这还不是我最担心的。他的主观意志很强,而且有着明显的占有欲。他仰头看着我,那种极具占有欲的形象每时每刻都在我心中变得愈发丰满了。而这时候,我们周围的吸血鬼们谈了起来。埃斯特尔说黑色是吸血鬼衣服的颜色,而克劳迪娅那色彩柔和的漂亮衣裙虽然好看却没品味。‘我们与夜色融为一体,’她说道,‘我们有一种葬礼的光彩。’这时,她弯腰将脸颊紧靠克劳迪娅的脸颊。为了使她的评论柔和一些,她笑了。接着,西莱斯特笑了,然后圣地亚哥也笑了,整个房间似乎都充满了那叮当作响的超自然的笑声,那些超自然的声音在涂满绘画的四壁间回荡着,震得那些脆弱的烛火晃动起来。‘啊,可要把这些头发卷掩盖起来了,’西莱斯特抚弄着克劳迪娅的金发说道。这时我才意识到那早就很明显的事实:他们全都将头发染成了黑色,除了阿尔芒。那黑发连同那黑衣服使我那纷乱的印象加深了:我们全都是一个模子做出来的雕像。我已无法再更多地强调自己是怎样地被那种印象搅乱了心绪的。那似乎激起了我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某种我无法完全捕捉到的东西。 “我发觉自己离开了他们,走到了那些狭长镜子中的一面的面前,从镜子中我的肩膀上面看着他们。克劳迪娅在他们中间就像颗闪光的宝石,在下面沉睡的那个凡人男孩也会是这样的。我开始意识到,发觉他们在某种可怕的程度上很阴郁沉闷:我所看到的地方都很阴郁沉闷。他们那发光的吸血鬼眼睛令人生厌的千篇一律,他们的智慧也如同一只生锈的铜钟一般。 “使我从这些想法中分神的只有那我想要知道的情况。‘东欧的吸血鬼……’克劳迪娅说着,‘那些可伯的怪物,他们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那是些亡魂,’阿尔芒在隔得很远的地方轻声答道,他在用那准确无误的超自然的耳朵听着那更多的是内心的沉思而不是低语的东西。屋子里静了下来。‘他们的血不同,微不足道。他们像我们一样地繁衍,但毫无技巧或用心可言。在过去——’他突然停住了。我能从镜子中看见他的脸。那张脸莫名其妙地僵硬。 “‘喔,告诉我们过去的事吧,’西莱斯特说道。她的声音尖厉,达到了凡人的音高。她的语调中有某种邪恶的东西。 “而这时圣地亚哥又取而代之,摆出同样引诱人的姿态。‘对,给我们讲讲那些女巫的聚会和那种能使我们隐形的药草吧,’他说道,‘还有那炮烙之刑!’ “阿尔芒的眼睛盯着克劳迪娅。‘当心那些怪物,’他说着,眼睛故意先扫过圣地亚哥,然后是西莱斯特,‘那些亡魂们,他们会当你们是凡人,会袭击你们。’ “西莱斯特一阵发抖,蔑视地嘟哝了几句,那神情像是个贵族在谈论与她同姓的庸俗表亲。而我正在看克劳迪娅,因为她的双眼似乎又像刚才那样蒙眬起来了。她突然不看阿尔芒了。 “其他一些吸血鬼的声音又大了起来,盖住了整个屋子里的声音。他们在交头接耳地谈论夜晚杀人的事,没有丝毫感情地描述着这个或那个遭遇,其间他们对彼此残酷的质疑声不时地如同雪亮的闪电般闪现着:有吸血鬼走向一个在角落里的又瘦又高的吸血鬼,跟他讲不要把凡人的生命浪漫化,不要没精打采的,不必拒绝做现成的最有趣的事情。他糊里糊涂耸耸肩,说话慢吞吞,然后又长时间呆乎乎地一言不发,他就像是被吸的血噎住了,站在那儿就像是刚刚去棺材里睡过一样。然而,他仍待在那里,被这个长生不死的邪恶团伙,一个遵奉者的俱乐部的压力操纵着。莱斯特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他来过这儿吗?是什么原因使他离开的呢?没有人支配过莱斯特——他是个小吸血鬼圈子的头儿,但他们又会怎样夸赞他的别出心裁,他对受害者那像猫似的戏弄呢?而‘浪费’……那个字眼,那对我这个初出茅庐的吸血鬼很重要的评价,也常常能听到。你‘浪费’了杀死这个孩子的机会,你‘浪费’了吓唬这个可怜女人或使那个男人发疯的机会,而这些是只需一个小小的戏法就能办到的。 “我的头在发晕。一种常见的凡人的头痛。我渴望摆脱这些吸血鬼,只有远处阿尔芒的影子吸引着我,尽管他曾多次警告过我。这时他似乎已疏远了其他的吸血鬼,虽然他还常常和他们点头致意并到处招呼几句,看上去仍像是他们中的一分子;他的手只是偶尔从座椅的狮爪扶手上抬起来。当我这样看着他,看见在这一小群吸血鬼中没有人像我一样被注视,而且没有人像我一样能不时地吸引他的目光时,我的心情很兴奋。然而他仍旧远离我,只是用眼睛在看我。他的警告在我耳畔回响,可我不管它了。我渴望彻底离开这座戏院,我无精打采地站在那儿,终于得到了那无用而且无比乏味的消息。 “‘可你没什么罪行,没有重大的罪行,是吗?’克劳迪娅问道。当我背对她站着时,她那紫色的眼睛似乎都在镜子中盯着我。 “‘罪行!讨厌!’埃斯特尔喊叫着并用一个苍白的手指指着阿尔芒。阿尔芒在远处屋子尽头的地方和她一起轻声笑着。‘讨厌的是死亡!’她嚷着,露出了那吸血鬼的尖牙,于是阿尔芒以一种表示害怕和要摔倒的舞台动作将一只无力的手放在前额上面。 “可两手背在后面观看着的圣地亚哥插嘴了。‘罪行!’他说,‘是的,有一种罪行!一种我们对另一个吸血鬼穷追不舍直至将其摧毁的罪行。你们能猜出那是什么吗?’他瞥了克劳迪娅一眼,然后看看我,接着又把目光投向她那张面具似的脸。‘你应该知道的,你对创造你的那个吸血鬼如此守口如瓶。’ “‘可为什么呢?’她问道,眼睛是那样从未有过地眯缝着,两只手仍静静地放在大腿上面。 “屋子里慢慢地、然后完全地沉寂下来,所有那些白白的脸都转向圣地亚哥。他站在那儿,一只脚伸向前,两只手在背后紧握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克劳迪娅。当他看见自己有发言权时,两眼炯炯有神。接着,他突然从站的地方走开,从我后面悄悄走来并拍拍我的肩膀。‘你能猜出那种罪行是什么吗?难道你的吸血鬼头儿没告诉过你吗?’ “那伸过来的熟悉的手慢慢地牵引着我,随着那加快的心跳,他轻轻地敲打着我的心。 “‘那是种无论哪个吸血克在哪儿犯下就意味着要死的罪行。那就是杀死你的同类!’ “‘啊哈!’克劳迪娅喊叫起来,接着发出了一阵响亮的大笑。她正旋转着紫色的丝裙并迈着轻脆响亮的步子穿过大厅。她抓住我的手说道:‘我真担心它要像来自泡沫的维纳斯一样诞生,就像我们似的!吸血鬼头儿!来,路易,我们走!’她向我点点头,拉着我走开。 “阿尔芒在笑。圣地亚哥一动不动。当我们走到门口时,阿尔芒站了起来。‘欢迎你们明晚再来,还有后天晚上。’ “我觉得一直跑到街上才喘了口气。雨仍在下,而所有的街道似乎都被雨水浸湿了,很凄凉,但却很美。几张散落的纸片在风中被吹刮着,一辆闪着微光的马车缓慢地经过,马蹄声嘚嘚,沉闷而有节奏。天空里淡紫色。我向前飞奔着,克劳迪娅在旁边指路。我大踏步向前,她终于坚持不住,让我抱了起来。 “‘我不喜欢他们。’当我们快到圣加布里尔饭店时,克劳迪娅满腔怒火地对我说。在这拂晓前的时分,饭店那宽大而且灯火通明的大厅里连一点声音也没有。我悄悄地从那些在桌旁低头打盹的职员身边溜过去。‘为了寻找他们,我已经走遍了整个世界。我看不起他们!’她甩掉斗篷,走到房间中央。一阵风雨敲打着那些落地窗。我不知不觉地将所有的灯火都——调大,并举起那个大枝形烛台凑近那些煤气灯的灯火,仿佛我是莱斯特或克劳迪娅似的。接着,我找到那把在那个地下室曾想到过的紫褐色天鹅绒椅子,滑坐进去,瘫倒下来。一时间,似乎整个房间都烧着了。当我双眼凝视那幅树淡水静的镀金镶框画时,吸血鬼的魔咒就被破除了。在这儿他们碰不到我们,然而我知道这是个谎话,愚蠢的谎话。 “‘我处境危险,危险。’克劳迪娅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说道。 “‘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对他干了些什么呢?再说,我们处境危险!你有没有想到过,我是不会承认自己的罪行的!而如果你是那唯一的……’这时,当她靠近之际,我伸手抓住了她,但她那双疯狂的眼睛盯着我,于是我两手向后一放,松开了。‘你觉得我会让你处于危险之中不管吗?’ “她笑了。刹那间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你不会的,路易。你不会。危险把你拉近我……’ “‘爱把我拉近你,’我温柔地说。 “‘爱?’她说道,‘你说爱是什么意思?’后来,她仿佛看出了我脸上痛苦的神情,向我走近并用双手抚摸我的面颊。她冷冰冰的,很不满,就像我被那个凡人男孩挑逗了但很不满足那样,冷冰冰的,很不满。 “‘你总是对我的爱想当然,’我对她说,‘我们已经结合了……’可即使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仍感觉到自己原先的信念在动摇,又感觉到了昨晚,当她就凡人的情感而嘲笑我时的那种痛苦折磨。我转过脸去,不再看她。 “‘如果阿尔芒召唤你,你就会离开我而去找他的……’ “‘绝不会……’我对她说。 “‘你会离开我的,而他需要你就像你需要他一样。他一直都在等你……’ “‘绝不会的……’这时我站了起来,朝那个箱子走去。门都锁上了,但它们难不倒那些吸血鬼。我们只有赶在灯灭之前起来才能将他们拒挡在门外。我转过脸,叫她来。她躺在我旁边。我想将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面,想乞求她的原谅。因为,实际上她是对的,而我还是爱她,像从前一样地爱她。这时,当我把她拉近身旁,她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甚至一言不发地对我一遍又一遍地说话。你知道他将我弄成神思恍惚的状态主要是为什么吗?那样我的眼睛就只能看着他,这样他就能像牵着我的心一样拖着我。’ “‘所以你觉得……’我小声说道,‘所以那种感觉是一样的。’ “‘他使我变得有气无力!’她说道。我脑海中又浮现出她倚靠着那些书坐在阿尔芒书桌上的样子,又看到她那松软低垂的脖子和僵硬的双手。 “‘可你们在说什么?他跟你说话时,他……’ “‘一言不发!’她重复道。我看见煤气灯变暗了,而寂静中的烛火却很旺。雨点打在窗玻璃上。‘你知道吗?他说……我应该死!’她低声说,‘我应该让你走。’ “我摇摇头,但恐惧的心中却涌起一阵感动。她相信并且说出了这个事实。她眼中有种模糊不清的东西,晶莹透亮。‘他将我体内的生命活力吸入了他体内。’她说着,可爱的双唇那样颤动着。我不忍再看了,紧紧搂着她,但她眼中仍含着泪。‘丧失生命活力的那个男孩是他的奴隶,我丧失生命活力就会也成为他的奴隶。他爱你。他爱你。他会拥有你,而且他是不会让我挡道的。’ “‘你不了解他!’我争辩着,吻着她。我想用吻湮没她,她的脸颊,她的双唇。 “‘不,我就是太了解他了,’她甚至对着我亲吻的双唇说道.‘是你不了解他。爱使你失去了判断力,你被他的学识、他的魔力迷惑住了。如果你知道他是怎样吸食死亡,你就会比从前恨莱斯特更恨他。路易,你永远也不要再到他那儿去了,我告诉你,我有危险!’” “第二天晚上,我早早地离开了克劳迪娅。我深信那个剧院的吸血鬼中只有阿尔芒能靠得住。她很勉强才让我走,而我也深深地被她的眼神搅乱了心绪。她还不知道什么是脆弱,但就在她放我走的时候,我从她身上看出了害怕和打击。我赶忙去完成我的使命。我在剧院外面一直等到最后一个观众离开,看门人正要锁门。 “他们怎么看我,我说不准。是像其他人一样,一个没卸装的演员吗?那没关系。要紧的是他们让我通过了。我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舞厅里只有少数几个吸血鬼,他们没跟我搭讪。最后,我站到了阿尔芒开着的门口。他立刻就看见了我,毫无疑问,这长长的一路他已经先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他马上表示了欢迎并让我坐下。他正忙着照应他的小男孩。那男孩正坐在书桌旁用餐,一个银盘子里面有鱼有肉,旁边放着一瓶白葡萄酒。尽管经过昨晚的事他有点发烧而且很虚弱,但他的肤色仍然很红润,他的体温和香味仍然折磨着我。阿尔芒坐在我对面靠近炉火的皮椅子里面,两只胳膊交叉搁在皮扶手上。那个凡人显然不用求助于他。男孩往杯中倒满了酒,微笑着,眼睛朝我眨了眨说:‘为我的主人。’但这杯是敬阿尔芒的。 “‘为你,奴隶,’阿尔芒很动感情地深吸了口气,小声说道。然后,他看着男孩喝了一大口。我看见他在舔湿湿的双唇。当他把酒咽下去时,喉咙那里的肌肉牵动了几下。这时那男孩子夹起一小片白白的肉。行了同样的礼,然后慢慢咀嚼起来,两眼仍盯着阿尔芒。这一切就像是阿尔芒在他那只能用眼睛分享的那部分生活中饱餐痛饮似的。尽管他似乎已沉浸在其中了,但那却是精心安排的,并非那种几年前我站在巴贝特的窗外渴望过她那种凡人生活时经受的那种痛苦折磨。 “等那男孩吃完,他两手搂着阿尔芒的脖子跪着,仿佛实际上是在品尝阿尔芒那冰冷的肉体似的。我还能记起莱斯特第一次走近我的那个夜晚,他的目光多么像是要燃烧,他苍白的脸多么兴奋发光。现在,你就知道对你而言我是什么了吧。 “最后,这一切结束了。那孩子要睡觉了,阿尔芒锁上了他靠着的那两扇铜门。一会儿功夫,男孩酒足饭饱,打起盹来。阿尔芒在我对面坐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很镇定,而已看起来似乎很天真。当我感觉那双眼睛要将我拉近他时,我垂下了眼皮。我想看看壁炉的火,可那儿只剩下了灰烬。 “‘你告诫我,不要讲出自己的身世,为什么?’我抬头看着他问道。他似乎能觉察到我的退缩,但这并没触犯他,他只是略有些惊奇地注视着我。但我很心虚,对他的惊奇太心虚了,于是我又把视线移开。 “‘你杀了那个造就你的吸血鬼,是吗?那就是你为什么没和他一起到这儿来的原因吗?你为什么不说出他的名字呢?圣地亚哥认为你杀了那个吸血鬼。’ “‘那么,如果这是真的,或者我们无法使你们相信的话,你们就会设法除掉我们吗?’我问。 “‘我是不会拿你们怎么样的,’他平静地说,‘但正如我告诉你的,我不是如你所问的这儿的头儿。’ “‘可他们相信你就是头儿,不对吗?而圣地亚哥,你两次将他从我面前推走了。’ “‘我比圣地亚哥更有魔力,更年长些。圣地亚哥比你年轻。’他说道,语气很坦率,没有一丝骄傲。这些是明摆着的事实。 “‘他已经开始行动了,’他说,‘但不是和我,而是和上面那些家伙。’ “‘可他为什么要怀疑我们呢?’ “这时他似乎在思索,两眼低垂,握紧的拳头托着下巴。似乎经过很漫长的一会儿之后,他抬起头来。‘我可以告诉你原因,’他说,‘因为你太沉默寡言了。这个世上的吸血鬼很少,而且还生活在彼此争斗的恐怖之中。他们对那些新来的吸血鬼极谨慎小心,要弄清楚。他们很尊重其他的吸血鬼。这间屋里有15个吸血鬼,这个数字被很小心地保持着。而你对他们来说显然是有问题的:你感觉得太多,你想得太多了。正如你自己说的,吸血鬼的超然对你来说没多大价值。接着又是那个神秘的孩子: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永远也无法自给自足。如果此时那男孩的生命正处于相当的危险之中,他的生命对我来说是那么宝贵,可我是不会将他变成个吸血鬼的,因为他太小,他的四肢还不够强壮,他的血还几乎不能品尝。可你却带着那个孩子。她是吸血鬼用什么方式造就的,他们问,是你造就她的吗?所以,你看,你有这些问题而且有这种神秘感,然而你却完全沉默。这样,你就不可能被信任,而且圣地亚哥要找借口生是非。但还有另外一个比所有我刚才讲的那些更实际的理由。那很简单,就是:当你第一次在拉丁区遇到圣地亚哥时,你……很不幸……你说他是个小丑。’ “‘啊哈。’我往后一倚。 “‘如果你什么也没说过,那也许一切就会好得多了。’他笑着,知道我和他一样明白了这其中的讽刺含义。 “我坐在那儿反思着他刚才说过的话,所有的想法中令我感到心事重重的就是克劳迪娅那些奇怪的劝告,就是这个目光温和的年轻人对她说,‘死’。还有除此之外,就是我对上面舞厅的那些吸血鬼们慢慢积聚的厌恶。 “我觉得有种极强的欲望,迫不及待地要对他讲这些事。尽管当我看着他那双曾试图迷惑克劳迪娅的眼睛时,他的眼睛在说,活着。我无法相信这一切,但想到她的恐惧,不,还不能说。他的眼睛在说,学吧。喔,我多么想告诉他我无法理解的那一切;这些年我们是一直在寻找,而当我发现上面那些吸血鬼将永生当做时尚奇想的俱乐部和廉价的遵奉顺从时,我是多么吃惊啊。然而,经历了这种沮丧,这种困惑之后,我有了更清醒的认识:为什么不应该是这样的呢?我期望的又是什么呢?我又有什么权利那么痛苦地对莱斯特感到失望而让他死呢!是因为他不肯告诉我我内心一定要寻找的东西吗?阿尔芒的话,是怎么说的?‘唯一的力量是蕴藏在我们自己心中的。’ “‘听我说,’这时他说,‘你必须远离他们。你的表情什么也掩饰不了。如果我问你,你此时就会告诉我。看着我的眼睛。’ “我没这么做,而是两眼死盯着他书桌上方那些小绘画中的一幅,直到那画在我眼中不再是那个《圣母与孩子》,而虚幻成了一片线条和色彩。因为我知道他对我说的是真实的。 “‘如果你能,就阻止他们,告诉他们,我们没有任何伤害他们的意思,你为什么不能这么做?你自己说过,我们不是你的敌人,无论我们做过什么……’ “我能听见他在叹息,轻轻地。‘我已暂时制止了他们,’他说,‘但我不想用控制他们的这种魔力来完全阻止他们。因为,如果我使用这种魔力,那么我就必须保护它,就会树敌很多。而当我想要在这儿完全拥有一个空间、一片安宁时,就将要永远和我的敌人们打交道了。或者我就根本无法在此立足。我接受了他们给予我的种种统治权,但还不是为了去统治他们,只是想离他们远一些。’ “‘我应该早就知道这一点的。’我说着,眼睛仍盯着那幅画。 “那好,你必须走开。西莱斯特有很多魔力,她是最老的吸血鬼之一,而且她很嫉妒那孩子的美貌。而圣地亚哥,就像你所看见的,他就只等着哪怕是一点点的证据来证明你是逃犯了。 “我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他坐在那里,带着那种令人恐惧的吸血鬼的静止,就像实际上根本不是活的一样。时间过得很慢,我耳边又回响起他说的那些话来,仿佛是他又在重复似的:‘我在这儿所求的只是拥有一个空间、一片安宁而已。或者我根本无法在此立足。’我感到有种对他的渴望,这渴望如此强烈,以至于我耗尽全部力量才克制住它。我只是坐在那儿凝望着他,内心斗争激烈。我的希望是这样的:不管怎样,克劳迪娅能安然地留在这些吸血鬼中间,他们也许从她或其他任何人身上都没发现什么罪,那样我就能自由了。而且只要他们欢迎,我就可以永远自由自在地留在这间小屋里面,甚至可以接受任何条件,以求被容忍、被允许在这儿呆下去。 “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凡人男孩子,他没在床上睡觉,而是跪在阿尔芒身边,两手搂着他的脖子。那对我来说是爱的形象。你必须明白,我感觉到的那种爱不是肉体的爱。我说的根本就不是那种爱,尽管阿尔芒漂亮单纯,而且和他的任何亲密行为都从没令人反感过。对吸血鬼们来说,肉体的爱达到高xdx潮时只有一种东西能使他们满足,那就是杀人。我所说的把我引向他的另一种爱完全是那种莱斯特从未给予过我的教师之爱。我知道阿尔芒从不拒绝传授知识。我将像透过一格窗玻璃似的看透他的内心,于是我就能充分享受其中的乐趣,吸取其中精华并成长起来。我闭上了双眼。我觉得像是听见了他在说话,声音那么小,我说不准。他好像是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到这儿来吗?’ “我又抬起头来看他,想着他是否知道我的想法,他实际上能否察觉到,而且是否可以相信这就是在他那种魔力范围之内的事。现在,经过所有这些年之后,我可以认为莱斯特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无法告诉我怎样使用我的魔力的家伙,并且我也能原谅他。然而我仍渴望知道这些,而且我会毫不抵抗地陷入这种渴望之中。一种沮丧完全覆盖了这种渴望,我为自己脆弱而可怕的窘境感到沮丧。克劳迪娅在等着我。克劳迪娅,她是我的女儿,我的爱。 “‘我怎么办?’我小声说,‘离开他们,离开你吗?这么多年了……’ “‘他们与你无关,’他说。 “我笑着并点点头。 “‘你想干什么?’他问道。言语之间,用了一种最温和而且最具同情心的口吻。 “‘难道你不知道?你没有那种魔力吗?’我问道,‘难道你不能像读书那样读懂我的想法吗?’ “他摇摇头。‘不是你所说的那样。我只知道你和那孩子面临的危险是真实的,因为这一切对你是真实的。而且我也知道,即使有她的爱,你的孤独也几乎远不是你所能忍受的。’ “这时我站了起来。起身,走到门口,然后飞快地跑过那个通道,这一切看起来似乎很简单,但我却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耗光了我所说的那种超自然的离奇古怪的东西。 “‘我请求你把他们从我们身边赶走。’我站在门口说道,但我不能回头看他,甚至不想受到他说话的那种声音的干扰,以防使我又犹豫心软起来。 “‘别走,’他说。 “‘我别无选择。’ “我在通道里听见他说话的声音。他离我那么近,我惊呆了。他就站在我旁边,眼睛平视着我,手中拿着一把钥匙,塞到我手里。 “‘那儿有个门。’他说着,手指着暗处的尽头。我原以为那儿只是面墙。‘还有一段阶梯通向那条只有我自己走过的小路。现在你从这条路走,这样就能避开其他人。否则你这样走得很急,他们会发现的。’我立刻转身就走,尽管内心极想留下来。‘但让我告诉你这点,’他轻轻地将其手背压在我的心口说,‘运用你内在的魔力,别再厌恶它了。要使用!当他们在上面的街上看见你时,用那种魔力使你的脸戴上个面具,而且还要像盯着任何人那样盯着他们思考对策:要当心。记住我说的话,就当它是我送给你戴在脖子上的护身符。当你的目光和圣地亚哥或其他任何吸血鬼的目光相遇时,客气地对他们说你想说的话,但心里要想着那句话而且只想那句话。记住我说的话。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因为你很尊重那简单纯朴的东西。你懂得这一点,那就是你的力量。’ “我从他的手中接过钥匙,但实际上我并不记得是怎样将它插入锁中或者又是怎样走上那些阶梯的了,我甚至也想不起来当时他在哪里或者他做了些什么。我只记得,当我步入剧院后面那条黑暗的小路时,听到他在离我很近的某个地方很轻柔地对我说:‘可以的时候,到这儿来,找我。’我环顾四周,但却看不见他。这对我来说并不奇怪。他也曾在某个时候告诉过我,不能离开圣加布里尔饭店,不能给其他吸血鬼们留下丝毫他们想要的犯罪证据。‘你瞧,’他说,‘杀死其他的吸血鬼是很刺激的,那就是为什么要严禁这种行为并要处死罪犯的缘故。’ “后来,当我站在风雨飘摇、灯火闪烁的巴黎街头,望着两旁林立的建筑物时,当我面对身后那扇已经关闭成一堵黑暗厚实的墙的门、并且阿尔芒也不在那儿了的事实时,我似乎清醒了。 “尽管我知道克劳迪娅在等我,尽管当我经过饭店煤气路灯上面她房间的窗户时看见了那些蜡制的花瓣中间站着的小小身影,我仍从那条林荫大道走开了,任凭更加黑暗的街道将我吞没,就像我在新奥尔良街道上常常做的那样。 “并不是我不爱她,相反,正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是太爱她了,而且我对她的爱和我对阿尔芒的爱又是同样的强烈。此刻我逃避了他们,任凭杀人的欲望像一场盼望的高烧似的在心中升腾,把我的意识、我的痛苦全都吓跑。 “透过雨后的迷雾,我看见一个人正向我走来。我能记得,当时他像是在一种梦幻的境界里漫游似的,因为夜幕笼罩着我,很黑而且很虚幻。那座小山一定是世上任何地方都有的,而巴黎那些柔和的灯光在雾中胡乱地闪烁着。这人喝醉了酒,两眼直勾勾的,正盲目地走向死神的怀抱。他伸出颤动的手指抚摸着我脸上的骨头。 “我还没发疯,没有绝望。我一定是对他说了‘走吧’。我相信自己肯定是说了阿尔芒送给我的那个词,‘当心’。然而我还是让他将其大胆而带着醉意的手臂滑绕到了我的腰际。我被他那可爱的眼神,被那恳求要立即为我画像而且提到‘温暖’二字的声音,被他宽松的条纹衬衫上散发出的浓重芳香的油画颜料味道俘虏了。我跟着他,穿过蒙马特。我低声对他说:‘你不该是死人中的成员。’他领着我穿过一个花草茂盛的花园,穿过芬芳潮湿的草地。当我说‘活着,活着’时,他笑了。他用手摸着我的面颊,拍拍我的脸,最后抓住我的下巴,将我扭向那低矮的门口射出的灯光。在油灯的映照下,他那变红了的脸更是油光发亮。门关上了,那种温暖的感觉慢慢地向我们四周渗透过来。 “我看见他眼中那大而亮的眼珠在闪动,黑眼珠周围布满了血丝。当他领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时,他那只温暖的手使我内心那勉强忍住的饥饿感又燃烧起来了。接着,透过煤气灯的雾气,在闪烁的炉火映照下,我看见了那些画布上一张张放光的脸,仿佛置身于那间倾斜的小屋里就已经进入了一个色彩缤纷的仙境,从那里释放出的美真令人心驰神往。‘坐下,坐下……’他对我说着,两只滚烫的手按着我的胸口。我用手握住他的双手,但它们却滑向了一旁,于是我内心的饥饿感又在一阵阵地涌动了。 “这时我看见他站在远处,两眼目光专注,手里拿着调色板。那张很大的画布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只能隐约看见他那只挥动的胳膊。我坐在那里,麻木而且绝望,任凭思绪随着他的那些画、那些迷人的眼睛不停地漂流,直到阿尔芒的眼睛不见了,克劳迪娅顺着那个石阶通道在奔跑,咔嗒咔嗒的鞋跟声离我而去,越来越远。 “‘你活着……’我小声说道。‘是躯壳,’他答道,‘躯壳……’我曾在新奥尔良看过成堆的躯壳,那是从那些浅浅的墓穴中挖出来放入墓穴后面的那些房间里去的,这样另一个人就有可能被放进那狭窄的墓地里了。我觉得自己闭上了眼睛,内心的饥饿感变成了剧烈的痛苦。我的心在呼喊,呼唤一颗活着的心。后来,我觉得他在向前移动。他伸出两只手来拨正我的头——那致命的一步,那致命的突然前倾。我叹了口气,低声对他说:‘救救你自己吧,当心。’ “接着,在他那张湿润的脸泛起的红光之中,事情发生了。有种东西透过他那脆弱的肌肤,从那些咬破的血管中将他的血吸掉了。他向后挣脱了我,画笔从手中滑落下来。而我却站起来向他压过去,感觉自己紧咬着唇,两眼紧盯着他的脸,两耳充满了他挣扎的喊叫声,两手紧抓着他那强壮而且在搏斗着的身体。最后我把他拉向我,没命地撕破了他的肉体,吸干了那赋予他生命的血。这时我松开他说道:‘死吧。’他的脑袋靠着我的衣服垂了下来。‘死吧。’我觉得他挣扎着要抬头看我。于是又吸,他又挣扎。终于他滑倒了,吓得瘫软在地上,快要死了。但他的眼睛仍然睁着。 “我坐到他的画布前,精疲力竭,渐渐平静下来。我朝下看他,看他那模糊灰暗的眼睛。我自己的手很红润,全身都暖洋洋的,那么舒服。‘我又变成了凡人,’我低声对他说道,‘我活过来了,吸了你的血我又活了。’他的眼睛闭上了。我倚着墙向后仰坐下去,不知不觉盯住了那张画布上自己的脸。 “他所完成的只是个初稿。虽然他只用了些粗重的黑线条,但已把我的脸和双肩勾勒得很逼真了。他已经开始泼抹了些颜料:我的眼睛是绿的,面颊是白的。然而当我看见画布上自己的表情时,我惊呆了!他很准确地捕捉到了我那种神情,但画上却看不出有丝毫恐怖的东西。粗粗勾画出的脸上,那双天真无知的绿眼睛正用一种强忍着的难以抑制的渴望不露声色地凝视着我。那种渴望他是不懂的。一个世纪前的路易在做弥撒,他的嘴自然地张开着,头发梳得很随意,一只手松松地握放在大腿面上,完全沉浸在牧师的布道之中。一个凡人路易。想到这儿,我相信自己是在笑,双手掩面大笑,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当我把手拿下时,那些手指上竟泪迹斑斑,而且还染有凡人的血。在我的内心已经开始有了那种杀了人的怪物才有的激动,而且我还要再杀掉那个正在收起那幅画,准备带着它逃出小屋的人。 “突然,那个人从地上爬起,带着一种动物的呻吟站了起来。他死抓住我的靴子,但手却从那皮革上滑落下来。鼓起某种巨大的反抗我的勇气,他伸手向上抓住了那幅画并且用他那渐渐苍白的两只手紧抓不放。‘还给我!’他冲我吼道,‘还给我!’我们紧揪着那幅画,我们两个人。我盯着他和我自己的双手,轻而易举地就抓住了他试图拼命抢救的东西。他那样子像是要把画带到天堂或地狱去似的。我,是他的鲜血未能造就成人的东西,而他,是我的罪恶未能征服的人。接着,我仿佛不再是我自己了,很轻易地从他手中抢过那幅画,一只手把他揪起,挨近嘴边,一怒之下撕开了他的喉咙。” “走进圣加布里尔饭店的房间后,我把那幅画放在了壁炉台的上面,久久地看着它。克劳迪娅在那些房间里的某个地方,而且有其他人进来了,好像在上面的某个阳台上有个女人或男人站得很近,身上散发出一种很明显的个人的香水味道。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那幅画,为什么要抢那幅画以至于此时它比那个死人还要让我感到羞耻。但我为什么还要把它放在大理石壁炉台上呢?我垂下头,两只手显然在颤抖。后来,我慢慢地转过头来,希望那些房间在我身边。我想要那些花、那天鹅绒,还有那些在壁龛中的蜡烛。我想做个凡人,平凡而且安全。接着,仿佛是在雾中一般,我看见那儿有个女人。 “那女人静静地坐在那张大桌子旁边。克劳迪娅在那儿抚弄着她的头发。她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丝毫恐惧。她那塔夫绸的绿袖子、她的裙子映在那些倾斜的镜子里面,于是她便不再是一个静止的女人,而成了一群女人。她那深红色头发中分并向耳后梳着,但还有十来个梳漏下的小发卷在两旁烘托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她正用两只平静的紫色眼睛看着我,一张孩子似的小嘴看上去几乎是冷酷无情地柔软,形状看似丘比特之弓,没有沾上任何化妆品或个性色彩。这时,那张嘴笑着说话了,那双眼睛似乎在喷火。‘没错,他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已经爱上他了。他和你说的一样。’说着,她站了起来,轻轻地提着那深色塔夫绸的蓬松裙子,于是那三面小镜子中反射到的东西立刻全都消失了。 “我完全糊涂了,而且几乎说不出话来。我一扭头,发现克劳迪娅正坐在远处的那张大床上,那张小脸僵硬似的平静,但她那只紧握的拳头正揪着丝绸窗帘。‘马德琳,’她轻声说道,‘路易很腼腆的。’克劳迪娅漠然地在那儿看着。而当她讲这句话时,马德琳只是在笑。接着,马德琳向我走得更近了。她把两只手放在喉咙那儿的饰带边上,把饰带向外拉,这样我就能看到那脖子上的两排小小的牙印。后来,笑容在她的嘴角消失了,她的双唇立刻紧绷着变得性感起来。她眯缝着两眼吐出了那两个字:‘吸吧。’ “我转身离开了她,惊愕之中举起了拳头,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可后来,克劳迪娅却握住了我的拳头,抬起头无情地看着我。‘吸吧,路易,’她命令道,‘因为我无法做到这一点。’她的语气异常痛苦而平静,那生硬而有节奏的腔调中包含着所有的情绪。‘我太小了,没力气!你造我的时候是知道的!吸吧!’ “我挣脱开她,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腕,仿佛她已经将它灼伤似的。我能看见那扇门,对我来说,似乎立刻从那儿离开是最明智的。我能感觉到克劳迪娅的力量,她的意志以及那凡人妇女的那双似乎被同样的意志燃烧着的眼睛。但克劳迪娅吸引我的并非温柔的恳求,也不是痛苦的哄劝,如果那样倒能在我集聚自身力量时将那种魔力驱散而使我可怜她。她吸引我的是那种情感,那种透过她双眼的冷漠和她此时转身离我而去的样子所表现出来的情感,她几乎像是立刻被击败了似的。我弄不懂。她仰倒在床上,垂下头,狂热地自言自语,两眼往上扫视着四壁。这究竟是为什么?我想去抚摸她,对她说她的要求是不可能的;我想去安慰她,平息那似乎要将她吞噬的内心的欲火。 “那个轻柔的凡人妇女已经坐在了靠近炉火的一张天鹅绒椅子里面,她穿的那变幻斑斓的塔夫绸衣裙在沙沙作响,就像她那双正注视着我们的茫然的眼睛和苍白而发烫的脸一样很神秘。我记得自己转身走向她,径直去亲了她虚弱的脸上那孩子气撅起的嘴巴。吸血鬼的吻除了伤口外没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也没有在那浅粉色的肉体上留下不可变更的变化。‘在你看来,我们怎么样?’我问道,发现她两眼盯着克劳迪娅。她似乎被那个小美人刺激得兴奋起来,那令人崇敬的母爱已破那双小肉手纠缠住了。 “她收住目光,抬头望着我。‘我问你……我们看起来如何?你觉得我们白白的皮肤、残忍的眼神很美很神奇吗?喔,我记得很清楚,凡人的视觉是模糊不清的,而吸血鬼透过那种伪装放射出的美又是那样强烈而诱惑人,那样十足地欺骗人!吸吧,你对我说。可就人间而言,你对你所要求的东西还一无所知!’ “但克劳迪娅从床上爬起来,走向了我。‘你怎么敢!’她压低声音说,‘你竟敢替我们两个人做出这样的决定!你知道我有多看不起你!你知道吗,我是带着一种像害虫一样不断侵蚀我的爱在鄙视你!’她娇小的身体颤抖着,两手叉在那黄色长袍外打褶的紧身围腰上面。‘难道你没忽视我吗!每当你忽视我,你痛苦时我就心痛。你什么也不懂。你的罪恶就是你无法变得罪恶而我必须为此忍受。我告诉你,我再也不要忍受了!’她的手指掐进了我腕上的肉里面,我疼得浑身扭曲,挣脱开她向后退去。在她那张仇恨的脸面前,在她那双眼中冒出的像某些蛰伏野兽般的冲天怒火中,我踉踉跄跄。‘你们像一个让人做噩梦的童话故事中的两个可怕的怪物,把我从凡人中间抢走,你们这两个没事干的瞎了眼的父母!父亲们!’她啐着唾沫说着。‘让你眼里积满泪水吧。你对我的所作所为用你那些泪来忏悔是不够的。再有尘世的6年、7年或8年……我也许已经变成她那样了!’克劳迪娅说着,伸出的手指很快地指向马德琳。马德琳双手托着脸,眼中充满了哀愁。她的呜咽声中几乎全是克劳迪娅的名字。但克劳迪娅没听见。‘是的。那种样子!我也许就已经知道和你并肩而行是怎么回事了。怪物!让我在这种绝望的装束。无奈的外形下长生不老!’泪水在她的眼中打着转。话音渐渐消失,像是收进了她的胸腔似的。 “‘现在,你把她变给我!’她说着,头低垂下来,鬈曲的长发倒披下来成了一幅遮挡的面纱。‘你把她变给我。要么这样,要么你就结束在新奥尔良的那个饭店里的那个夜晚你对我所做的一切。我不愿再带着这种仇恨活下去了,我也不想再带着这种愤怒活下去了!我做不到。我不想忍受了!’她甩开头发,用两手捂住耳朵,仿佛不想听她自己讲这些话。她急促地喘息着,热泪似乎灼痛了她的面颊。 “我跪倒在她身边,伸出双臂似乎想拥抱她。然而,我不敢碰她,甚至不敢叫她的名字,唯恐自己内心哪怕一丁点痛苦的爆发都会倾泻成难以言喻的绝望的嚎啕痛哭。‘喔,喔。’这时她摇摇头,挤出的泪水顺着两颊流淌着。她把牙咬得很紧。‘我仍然爱你,那就是我内心的折磨。我从没爱过莱斯特,但却爱你!我爱你多深就恨你多深。爱和恨是一样的!现在你知道我有多恨你了吧!’她两眼红红的,扫了我一眼。 “‘知道了。’我小声说道,低下了头。可她却被马德琳拥抱着从我身边走开了。马德琳拼命地拥抱着她,仿佛她能在我面前保护克劳迪娅似的。讽刺——让人可怜的讽刺——她自己能保护克劳迪娅。她正低声对克劳迪娅说:‘别哭!别哭!’两只手用力地抚弄着克劳迪娅的脸和头发,像她那样粗重的动作是会弄伤一个凡人小孩的。 “可克劳迪娅似乎突然倚在她胸口沉醉了。她两眼紧闭,脸上很平静,仿佛所有爆发出的激情全被排遣掉了。她一只胳膊搭在马德琳的脖子上,头靠在那塔夫绸衣裙和饰带上低垂着。她纹丝不动地倚躺着,面颊上泪迹斑斑,仿佛这表现出来的一切已使她精疲力竭。她极想忘却这一切,似乎这房间,还有我都不存在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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