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弗的传说

来源:http://www.aLL-bLinds-whoLesaLe.com 作者:文学小说 人气:87 发布时间:2019-09-27
摘要:根据导游手册上的点评,贝德福山恶狼饭店的饭菜只能算“尚可”。但是那种乡村的情调,以及那里供过夜的房间,则可以“列为优等”。用手册上的话来说吧,那里巨树掩映,绿荫深

根据导游手册上的点评,贝德福山恶狼饭店的饭菜只能算“尚可”。但是那种乡村的情调,以及那里供过夜的房间,则可以“列为优等”。用手册上的话来说吧,那里巨树掩映,绿荫深静,是个休闲的好地方,到了那里,就可以把我们城市生活的一切压力统统抛开。 恶狼饭店还有个特点,导游手册上不必明言,光顾者也自能领会,那就是这里还是个幽会的绝佳去处。一顿晚饭只能算勉强及格吧,可是楼上悄悄儿等着你的那一派气氛,则是令最爱挑剔的人见了也会赞赏不绝的。我一听说我们的目的地是这么个所在,心里就有了底:有门儿了!我这次的机会之好,也大可以……“列为优等”了。 然而我却总觉得心里有些恼火。 这个地方又是谁选中的呢?是谁,不跟人家商量,就自作主张,先来把什么都预订好了?是谁,此刻又开着我心爱的“保时捷”,这样飞驰而去? 车子一打弯,离开了公路,折入了一片树林子,树林子里有一条狭狭的车道,一路驶去依稀也有好几里长。好容易前边算是出现了灯光。是一盏提灯。还有一块招牌,上写:恶狼饭店,乡村风味。 玛西放慢了车速,车子拐进了院子。月光下,我只朦朦胧胧看到一座瑞士农舍的轮廓。看得见屋里有两座好大的壁炉,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一间餐厅兼起居室。楼上却是一丝儿光也没有。穿过停车坪时,我发现那里总共只停着一辆车,是一辆白色的梅塞德斯SLC。可见小饭店里客人不会很多。想说些……悄悄话该是没问题的。 “但愿能有些佳肴美味,才不致辜负了你这样老远的开了车来,”我话里带刺地说。 “只要你能不觉得失望就好,”玛西说。于是就挽起了我的胳膊登堂入室。 我们被迎到了靠壁炉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我先要了点喝的。 “一杯鲜橘汁,一瓶普通点的加州白葡萄酒,什么牌号都可以,只要不是法国来的就行。” “塞萨-恰维斯①可真要夸你了,”一等女招待匆匆退下以后,玛西就说。“你真还应该关照她,橘子汁一定要工会会员采摘的橘子榨的!” ①塞萨-恰维斯:美国墨西哥商农业工人领袖,农业工人联合工会的创始人。 “你的做人道德我就恕不负责了,玛西。” 我随即就向四下里一看。除了我们俩竟没有第三个顾客。 “是不是我们来得早了点?”我问。 “大概是因为这里离城太远了,所以人家一般只有在周末才来。” 我只是“哦”了一声。有句话我尽管暗暗叮嘱自己不能问,可结果还是忍不住问了:“这儿你以前来过吗?” “没有,”玛西说。不过我看她没说实话。 “既然未曾一见,怎么贸贸然就挑了这么个地方呢?” “我早就听说这个地方的情调挺罗曼蒂克的。今日一见果然话不虚传哪,你说是不?” “唔……是很够味儿,”我说着拉住了她的手。 “楼上的房间个个都有壁炉呢,”她说。 “光景挺‘靓’的,”我说。 “不凉,才暖和呢。”她脸上漾起了笑意。 默然半晌。后来我极力装出一副随意问问的口气:“我们也在上面预定了?” 她点点头表示是。随即又接上一句:“以防万一呗。” 也不知道怎么,我一听之下,心里却并没有像设想的那么欢喜。 “万一什么呀?”我说。 “万一下雪呗,”她说着,还捏了捏我的手。 女招待把玛西的鲜橘汁和我的葡萄酒端来了。熊熊的炉火,再加上酒力,顿时使我职业的本能苏醒了过来,我觉得自己完全有资格提问。 “哎,玛西,你预定房间用的是什么名字?” “唐老鸭,”她说得面不改色。 “不,我不问你这一次,玛西。我是想问你,你在别处住旅馆,都是用什么名字登记的?” “什么意思?” “比方说,你在克利夫兰用了什么名字?” “又要提克利夫兰的事啦?”玛西说。 “你在克利夫兰到底是用什么名字登记住的旅馆?”我摆出了巴雷特律师的架势逼得她无路可退。 “说真个的,我根本就没有登记,”她回答得倒也痛快,连脸都没有红一红。 啊哈! “不瞒你说,我根本就没有住旅馆,”她又若无其事地添上一句。 哦嗬? “可你到底去了那里没有?” 她撅起了嘴巴。 “奥利弗,”过了会儿她才说。“你这样坐堂审案似的,到底想要干什么呀?” 我微微一笑,又斟上一杯酒,来了个“空中加油”。加足了“油”,再换一种方式来提问。 “玛西呀,既然是朋友,彼此就应该坦诚相待,你说是不?”看来这句话起了作用。我用了“朋友”二字,激发了一星火花。 “那还用说,”玛西说。 大概因为我说的是句好话,语调又很平和,这就使她的态度软了下来。我就趁此收起了口气里能有的一切感情色彩,单刀直入问她: “玛西,你是不是有些事情瞒着我呢?” “我真到克利夫兰去了呀,奥利弗,”她说。 “好,就算克利夫兰你是去了,可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打了掩护呢?” 沉默了半晌。 半晌以后她才点头承认了。 瞧,我料得没错吧。真面目终于露出来了。即使还没有完全露出来,至少也有些端倪了。 可是接下来却又什么声息也没有了。玛西压根儿就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咬紧了牙关不再说一个字。不过她态度之间的那一派坦然自信的神气显然已经大打折扣。看去简直像个小可怜儿了。我真感到有些于心不忍了。可我还是硬起了心肠。 “怎么样……?”我说。 她伸过手来,按在我的手上。“哎,事情是这样的。我也知道,我说话有些躲躲闪闪。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我今后再不会这样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她的手还按在我手上。 “我们点菜了,好吗?”玛西说。 我暗暗寻思:要不要暂时和解,稍缓再说?这样就有前功尽弃的危险:底细已经快就要摸清楚了! “玛西,还有一两个小问题,你看我们就谈完了再点菜,好不好?” 她迟疑了一下,才答道:“既然你一定要先谈,那也没有办法。” “我就像拿到了一副拼图玩具,却拼不拢来,请你帮我拼拼看,好不好?”她只是点了点头。于是我就把种种“罪证”归纳起来,作一综述。 “有这样一位女士,你倒说说我们对她应该下怎样的结论?她不留地址,也不留电话号码。她出门,却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投宿,却更名换姓。她不肯明确说出自己的职业——更确切些说,是对此始终避而不谈。” 玛西却不来跟你-嗦。她倒反问了一句:“你倒说说应该下怎样的结论呢?” “我说你一定跟谁有同居关系,”我说。话说得平静自若,没有一点抢白的意思。 她浅浅一笑,显得略微有些不安。还摇了摇头。 “要不那你一定是个有夫之妇。也可能那一位他家里另有老婆。” 她对我看看。 “你这道选择题,是不是要我选择一个正确的答案?” “对。 “那你说的一个也不是。” 这不是活见鬼吗!——我心想。 “要不我又何必还要约你见面呢?”她问。 “你跟那一位的关系是‘非排他性’的。” 她听了好像并不感到高兴。 “奥利弗,我可不是那样的人。” “很好,那你又是怎么样的人呢?” “我也说不上,”她说。“我总觉得有点飘然无依之感。” “你完全是胡扯淡!” 我这火发得实在莫名其妙。话出了口我立刻就后悔了。 “你在法庭上的大律师风度就是这样的吗,巴雷特先生?” “倒也不是,”我当下就斯斯文文说。“可是这儿不是法庭,你不说实话我也不能就办你的罪啊。” “奥利弗,你别再这样惹人讨厌啦!人家好歹也是个正派女子,长得也不能算大丑吧,人家倒是看准了你对你挺有意的,可你倒好,你哪像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男儿汉,你简直就像中世纪宗教法庭上的大法官!” 好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这句刻薄话刺得我可痛了。看这娘们有多损!“那好啊,玛西,你要是觉得不称你的心,事情干脆就吹了算了。” “本来就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也谈不上有什么可吹的!你要是忽然心血来潮要走,随你去法庭也罢,去教堂也罢;哪怕就是去佛寺修道院也罢,都只管请便!” “那再好也没有了,”我说完就站起身来。 她马上来了一声“再见”。 我也回了她一个“再见”。可是两个人谁也不走。 “走呀——这儿的帐我来付好了,”她说着还挥挥手赶我走,像赶苍蝇似的。 可是要把我赶走那是休想。 “你别把人看扁了,我才不至于那么没心没肝呢。把你一个人撇在这荒郊野外,我不放心。” “用不着你来充好汉。我外边自有汽车。”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一个阀门又炸开了。这婆娘又一次撒谎,让我给当场逮住了! “你不是说这儿你从来没有来过吗,玛西?你的汽车又是怎么来的呢——你有遥控的本事?” “奥利弗,”只见她气得涨红了脸,说道:“这又干你什么事啦?你这该死的疑心病也未免太重了。好吧,为了早些打发你走,我就干脆都告诉你,那是我的一个同事替我留在这儿的。因为不管今天你我的约会是一场欢喜还是一场气,反正我明天一早好歹总得赶到哈特福德①去。” ①在康涅狄格州。纽约的东北方。 “要到哈特福德去干什么?”我倒忍不住问了,实际上这跟我根本就不相干。 “因为我那个情郎要替我‘买保险’!”玛西高声大叫了。“好了,少-嗦,快去你的吧。” 我实在太性急了,太过分了。我简直气糊涂了。其实我心里也清楚我们应该彼此都收起大嗓门,好好坐下来。可是这时候我们怒气冲冲的一阵对骂刚完,一连串的“滚”字声犹在耳,我还能怎么样呢?我只好硬着头皮走了。 夏天的雨下得正急,我心急慌忙,一下子开不了车门的锁。 “嗨——到附近去兜兜怎么样?” 玛西出现在我的身后,面孔是铁板的。她外套也没有穿上,一点东西都没带,就从饭店里出来了。 “不了,玛西,”我答道。“我们的圈子已经兜得太多了。”我终于把车门打开了。 “奥利弗,我要去兜兜是有个道理的。” “啊,你还会没有道理吗?” “你怎么也不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你怎么也不对我说一句实话?” 我上了车,碰上了门,把引擎发动了起来,玛西却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两眼直瞅着我。车子从她跟前缓缓驶了过去,这时我摇下了车窗玻璃。 “你以后再打电话给我好吗?”她放低了嗓门说。 “你怎么就忘了呢,”我这话里挖苦的味道可不是一点点,“我没有你的电话号码呀。你怎么也不想想呢?” 说完我就一换挡,加大了油门,冲出了院子,飞也似的直向路上驶去。 去到纽约市,好把玛西-纳什小姐从此忘了,永远忘了

她那一身打扮绝顶高贵。 高贵,却又绝无一丝浮华。正相反,她周身焕发出的那一派动人的风采,在女性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境界——可说极素淡之至。新做的头发看去似在随风飘拂,却又纹丝不乱。有如爱追求时髦的摄影师用高速镜头拍下的照片。 这可弄得我有些尴尬了。看玛西-纳什小姐这样齐齐整整一丝不苟,仪态无比优雅,一派安闲自在,我觉得自己就仿佛是放了好几天的一堆老菠菜,给乱糟糟塞在个塑料袋里一样。看来她准是个模特儿无疑。至少也是跟时装行业有些关系的。 我来到了她的桌子边。那是在一个清静的角落里。 “你好,”她招呼了我。 “我该没有叫你久等吧。” “说实在的,你倒还是早到了,”她答道。 “这言下之意就是你到得还要早,”我说。 “我看这是个合乎逻辑的结论,巴雷特先生。”她粲然一笑。“你是自己坐下呢,还是要等我说一声请?” 我就坐了下来。 “你这是喝的什么?”我指指她杯子里橘黄色的饮料,问道。 “橘子汁,”她说。 “还加些什么呢?” “就加冰块呗。” “没有别的了?” 她点点头表示是这样。我正想问她为什么饮食这样节制,可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呢,一个侍者已经出现在跟前,看他招呼我们的那副眉眼腔调,竟像我们是天天光顾这里的老吃客似的。 “哎哟二位,今天晚上可好啊?” “好。有什么时鲜的好菜吗?”我受不了这种装出来的“花功”,就赶紧问他。 “我们的扇贝最好不过了……” “那可是我们波士顿的看家菜。”我一下子忽然在吃喝上成了个地方主义者。 “我们的扇贝可是长岛的特产,”他回答说。 “好吧,倒要看看你们的扇贝口味行不行。”我就转过去问玛西:“要不要试试这种本地出产的冒牌货?” 玛西笑笑表示同意。 “那先来点什么呢?”侍者望着她问。 “莴苣心浇柠檬汁。” 这一下我可以肯定她是个模特儿无疑了。要不又何必要这样节食,苦了自己呢?我却要了意式白脱奶油面(“白脱要加得愈多愈好”)。我们那位热情的招待于是就鞠躬退下。 这就剩我们两个人了。 “好,我们又见面啦,”我说。(说句老实话,这开场白我已经排练了整整一个下午了。) 她还没有来得及应一声“是啊,又见面了”,却又冷不防跑出一个侍者来。 “请问喝什么酒,先生?” 我征求玛西的意见。 “你就自己点点儿什么自己喝吧,”她说。 “你连葡萄酒也不喝一点?” “酒我是涓滴不沾的,”她说,“不过我倒可以向你推荐,有一种默尔索干白葡萄酒①是很不错的。你赢了球不喝点美酒就未免有些遗憾了。” ①默尔索干白葡萄酒产在法国的勃民第。默尔索是勃民第下属的一个教区名。 “就来默尔索吧,”我对掌酒的侍者说。 “可能的话,要一瓶66年的,”倒是玛西显得很在行。侍者走了,于是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你怎么一点酒也不喝?”我问。 “不是因为有什么道理。我就是想保持清醒的头脑,可不能有一丁一点的糊涂。” 这话可到底该怎么领会呢?在她的心目中到底是哪些不能有一丁一点的糊涂呢? “这么说你是个波士顿人啦?”玛西说(我们的谈话可也不是漫无边际的)。 “是的,”我说。“你呢?” “我可不是波士顿人,”她答道。 这话是不是在暗暗奚落我呢? “你是搞时装业的吧?”我问。 “那也干一点。你呢?” “我这一行经手的是人家的自由,”我回答说。 “是剥夺人家的自由,还是给人家以自由?”她脸上的微微一笑,倒叫我说不准她这话里是不是有一丝挖苦的意思。 “不能让政府有枉法的行为,这就是我的工作,”我说。 “那可不容易呢,”玛西说。 “是啊,所以干到现在还没有多少成效。” 掌酒的侍者来必恭必敬地替我斟上了酒。于是我就自己喝了起来,佳酿源源不断流入了心田,话也分外多了起来。话题就是进步的律师眼底下都在忙什么样的大事。 老实不瞒你说,跟……跟年轻姑娘在一起,我已经连话都不大会说了。 因为,那种所谓“约会”,我已经有多少年没干了。我自己也意识到,我一谈自己的事,人家就觉得没味。(过后姑娘八成儿就会在“小姐妹”面前说我:“那个自大狂!”) 因此当时我们谈论的话题——确切些说应该是我一个人讲话的话题——就是沃伦①的最高法院在个人公民权问题上作出的一系列裁决。你问伯格②这班大老会不会对宪法修正案第四条继续增补条文?那就要看他们选择谁来填补福塔斯③遗下的空缺了。你有宪法文本的话可要好好保存起来啊,玛西,恐怕很快就要买不到了呢。 ①沃伦(1891-1974):美国最高法院第十四任首席法官,1953-1969年在任。民权捍卫者。他在任内最重要的两项裁决是:一、刑案被告请不起律师时可由公家指定律师,费用由公家开支;二、刑案嫌疑犯在受警方审讯之前,应先告以按照宪法他有权先请律师后受审讯。 ②伯格:美国最高法院第十五任首席法官,1969年起在任。下文所说的宪法修正案第四条,规定对公民不得非法搜查逮捕。 ③福塔斯(1910-1982):美国最高法院法官。1965-1969年在任。1968年由约翰逊总统提名出任首席法官,遭到参议院反对,未几即因被控受贿而辞去公职。 我正要把话题转到宪法修正案第一条上,却冷不防窜出个侍者来,把长岛的扇贝送上来了。是啊,味道果然不错呢。不过总还不及波士顿的扇贝好。好,回头再来说这修正案第一条——其实最高法院作出的裁决本身就是前后矛盾的!他们既然在《奥布赖恩诉联邦政府》一、案中裁决说焚烧征兵卡的举动不能视为代表演讲,又怎么能在《廷克诉得海因市》①一案中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倒裁决说臂缠黑纱参加反战示威“与发表演讲毫无二致”呢?哎呀你倒说说,到底哪个算是他们真正的立场? ①得梅因市是衣阿华州的首府。此案是因一群学生臂缠黑纱参加反战示威受到教育当局处分而起。 “你还会不知道?”玛西倒反问我一句。我还没有来得及琢磨她这是不是隐隐有嫌我话说得太多之意,侍者却又过来了,这回是来问我们“末了”还来点什么。我要了奶油巧克力和咖啡。她只要了茶。我心里倒渐渐感到有点不安了。我是不是该问问她呢,我怕是讲得太多了吧?是不是还该道个歉呢?不过话又得说回来,她真要嫌我讲得太多,当场就可以打断我呀,不是吗? “这些案子全都是你辩护的吗?”玛西问。 “那哪儿能呢。不过眼下有一件新的上诉案子,倒正是我给当的顾问。承办这件案子的律师需要引证材料明确一下,怎样的人便算是出于信仰上的原因,可以不眼兵役。我以前辩护过一件《韦伯诉兵役局案》,有个判例,他们正用得着。另外,我还经常尽些义务,去给……” “你好像从来也不知道该歇歇的,”她说。 “这个嘛,吉米-亨德里克斯在伍德斯托克①说得好:‘社会风气实在糟糕,这世界真应该彻底洗刷洗刷才好。’” ①伍德斯托克是纽约州东南部卡茨基尔山下的一个小镇,1969年曾在此举行夏季摇滚音乐节,有数十万青年蜂拥而来参加,历时三天。音乐节主题是“和平与博爱”。吉米-亨德里克斯为参加演出的著名黑人摇滚歌星。 “你也去参加那次音乐节了?” “没有,我是看《时代》杂志才知道的,晚上睡不着觉,就翻翻《时代》权当催眠药。” 玛西只是“噢”了一声。 她这一声余音袅袅的“噢”,是不是表示她对我失望了?还是觉得我絮絮叨叨可厌呢?我这才想起,这一个钟头来(不,有一个半钟头了!)尽是我在唠唠,她还没有捞到个谈谈的机会呢。 “你在时装行业里做什么具体工作呢?”我就问。 “跟改善社会风气可不相干。我在宾宁代尔公司。就是有许多连锁店的,你大概知道吧?” 这家连锁店公司生意兴隆,财源茂盛,谁不知道?一些爱摆阔的顾客视之为提高身价的好地方而趋之若鹜,谁不知道?不管怎么说吧,反正只要她透露出了这么一丁点儿消息,我心中也就有了些底了。这家红极一时的公司能有纳什小姐这样一位办事人员,那真是最理想不过了:长得那样漂亮,性格那样坚强,体态那样曼妙,布林-玛尔学院①培养的谈吐又是那样迷人,便是一条鳄鱼到了她手里,怕还会买上一只手提包呢②。 ①《爱情故事》里已经介绍过,布林-玛尔学院是一所著名的女子大学,在宾夕法尼亚州。 ②说鳄鱼买手提包,有调侃意,因为鳄鱼的皮正是做提包的绝好材料。 “我是不大做这种销售方面的工作的,”我还是很不知趣地一个劲儿问她,她就回了我这么句话。我原先还当她是个颇想有一番作为的见习销售主管呢。 “那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呢?”我问得更直截了当了。在法庭上撬开证人的嘴巴就是靠的这种办法。只要不断变换措辞,把内容基本上相同的问题翻来覆去死钉着问就是了。 “嗨,你就不觉得再听下去这儿要受不住了吗?”她一边说一边还点了点自己细长的脖子,表示喉咙口已经快把不住关了。“老是谈人家的工作,你不觉得怪腻味的吗?” 她的意思是够清楚的了:我老说这些,太讨厌了! “我只怕我夸夸其谈,尽谈我的法律,会让你听得倒胃口呢。” “没有的事,说老实话,我倒觉得那挺有意思的。就是有一点:我想你要是能再多谈谈自己就更好了。” 我还能谈些什么呢?想来想去,恐怕还是把自己的情况如实相告是最好的办法。 “倒不是我不愿意说,只是说起来实在不大愉快。” “怎么?” 沉默了一会。我的眼睛直盯着咖啡杯里。 “我有过一个妻子,”我说。 “那也是很平常的事嘛,”她说。不过口气似乎比较和婉。 “她去世了;” 顿时又是一片默然。 “真对不起,”后来玛西开了口。 “没什么,”是我的回答。可不这样回答还能怎样回答呢? 于是我们就又都默不作声了。 “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呢,奥利弗。” “我一字都有千斤重呵。” “谈谈不是可以心里舒畅些吗?” “天哪,怎么你的口气就跟我的精神病医生简直一模一样,”我说。 “唷,”她说。“我还当我的口气像我自己的精神病医生呢。” “咦,你干吗也要去找精神病医生?”这样一个神闲气定的人竟然也要请教精神病医生,倒真叫我吃了一大惊。“你又没有失妻之痛。” 我故意说了句笑话,这是个苦涩的笑话——也是个不成功的笑话。 “可我失去了一个丈夫哪,”玛西说。 巴雷特啊巴雷特,瞧你说话这样不知进退,如今可捅了娄子了! “啊呀,玛西,你这是……”我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请别误会,”她马上又紧接着说。“他只是跟我离了婚。不过迈克尔跟我分割了财产各奔西东的时候,在他倒是满怀自信轻装上路了,而我却背上了一身的烦恼。” “这位纳什先生是何许样人呢?”我问。我实在憋不住了,我想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居然能把这样一位姑娘抓到手里。 “我们换个话题谈谈好不好?”她说。那口气,至少在我听来好像有点伤心似的。 说来也怪,看到这位玛西-纳什小姐尽管外表淡漠,内心其实也有她的难言之隐,我紧张的心情倒一下子轻松了。岂止难言之隐,她只怕还有一段不堪回首的伤心史呢。我倒觉得这样的姑娘反而有了些人情味,也不至于让人感到那么高不可攀了。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找不到话说。 玛西却有话说了。“哎唷,乖乖。时间不早了。” 我一看表,果然已经十点三刻。不过我觉得她在此刻突然提到时间不早,还是说明我已经谈得叫她倒了胃口了。 “请结帐,”她见侍者正好走过,便招呼了一声。 “哎——不成不成,”我说。“该我请客。” “那怎么可以呢。说好了的事怎么好反悔呢。” 是的,原先我是打算要她请客的。可是我做事孟浪,如今满心惭愧,为了补过,这顿饭一定得我来请她。 “还是我来付帐,请不要争了,”鄙人此时居然胆敢把她的意见都推翻了。 “你听我说,”玛西大不以为然。“你要跟我斗劲我也不怕,不过我们好歹总不能扒了衣服斗吧,而且斗这种劲实在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所以你就别跟我胡闹了,好不好?”说完她就喊了一声:“德米特里!” 原来她连那侍者的名字都知道。 “您只管吩咐,小姐,”德米特里说。 “请加上小费记在我帐上。” “遵命,小姐,”侍者答应过后,便悄悄退下。 我感到不大自在。她吃饭时坦率的谈话先已使我不快。后来她又提到脱光了衣服打架(尽管话说得还比较含蓄),我心里更是暗暗犯了嘀咕:万一她以性的诱惑向我进攻,我可怎么对付好呢?而且还有一点,她在“二十一点”饭店居然可以记帐!这个娘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奥利弗,”只见她一开口,便露出了那两排无比洁白齐整的牙齿,“我送你回家吧。” “你送我?” “反正顺路嘛,”她说。 我此刻的心情可瞒不过我自己。我心里紧张极了……这局面,不是明摆着的吗? “不过,奥利弗,”她随即又摆出一面孔正经,或许还带着点儿讥讽的意思,再补上这么一句:“我请你吃饭,可不就是说你就得跟我睡觉。” “喔,那我就放一百二十个心了,”我故意装出一副言不由衷的样子说。“我也真不想留给你一个行为放荡的印象。” “哪儿的话呢,”她说。“你这样的人怎么扯得上行为放荡?” 出租汽车飞快地向我的住处驶去。在车子里我乍猛的想起了一件事。 “嗨,玛西,”我极力装作随口说来的样子。 “什么事,奥利弗?” “你刚才说你送我回家是顺路——我可没把我家的地址告诉过你呀。” “噢,我这不过是想当然,我估计你大概总住在东六十几号街吧。” “那你住在哪儿呢?” “离你家不远,”她说。 “真会打马虎眼!那你的电话号码大概也是号簿上查不到的吧?” “对,”她说。但是既没有说明原因,也没有告诉我号码。 “玛西?” “怎么,奥利弗?”她的口气依然平静如水,一派坦然。 “何必要搞得那样神秘呢?” 她伸过手来,那戴着皮手套的手按着我攥得紧紧的拳头。她说:“暂时就别追问了,好不好?” 老天也真不帮忙!这种时分路上的来往车辆偏偏就是那么稀少,因此出租车转眼就到了我的住处,速度之快真是少有——可是在这种当口开出这样的高速度,我是决不领这份情的。 玛西吩咐司机“等一等”。我就等着听她说,说不定她会关照司机接下来再去哪儿呢。可这个女人才精着哩。她只是对我笑笑,摆出一副华而不实的热情样子,小声说道:“多谢啦。” “哪儿的话呢,”我也以牙还牙,故作彬彬有礼之状。“应该是我感谢你才对。” 一时竟冷了场。我是说什么也不想再死乞白赖等着听她说什么了。因此我就下了车。 “嗨,奥利弗,”倒是她又唤我了,“下星期二再去打一场网球怎么样?” 这是她主动提出的,我一听正中下怀。这一下我可露了馅儿了,因为我立刻答道:‘可那还要等一个星期哪。干吗不能提前点儿呢?” “因为我要去克利夫兰,”玛西说。 “要去那么久?”这话我怎么能相信呢?“在克利夫兰住得满一个星期的人,我还从来没有见过!” “改改你那东部人的势利眼儿吧①,我的朋友。星期一晚上我打电话给你,咱们再确定具体的时间。‘晚安,亲爱的王子。’②” ①克利夫兰在俄亥俄州,属中西部,而奥利弗则是东部的波士顿人,所以玛西要这样说。 ②莎士比亚名剧《哈姆莱特》中霍拉旭的一句台词(第五幕第二场哈姆莱特气绝时)。 那出租汽车司机似乎是熟读《哈姆莱特》的,听到这里他就加大油门把车开走了。 我开到第三个门锁时,心里不觉一阵怒火直冒。我到底见了什么鬼啦? 这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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